永年的信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，在圍屋裡激起了層層漣漪。穗香讀完信後沉默了好幾天，阿月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，但心裡也在翻騰。她活了五十多年，經歷過清末的亂世，見過軍閥混戰，本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有什麼大事能讓她心驚肉跳了。但東北淪陷的訊息，還是讓她連著好幾個晚上沒睡好覺。
她不是不懂國家大事的鄉下婦人。這些年她幫人寫信用，聽人讀報，來來往往的僑批裡也夾帶著各地的訊息。她知道東北是什麼地方，知道日本人是什麼人，更知道一個國家丟了土地意味著什麼。但她一首覺得自己是個普通老百姓，除了嘆氣，什麼也做不了。
首到有一天，縣中學堂的陳老師又來了。
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，還帶來了兩個年輕人，一男一女，都穿著中山裝，胳膊上戴著寫有“抗日救國會”字樣的袖章。陳老師介紹說，這兩個人是廣州來的學生，正在各地奔走，為東北抗日義勇軍募捐。
那個男學生姓周，個子不高，但說話很有力。他站在圍屋的天井裡，面對著聞訊趕來的鄉親們，大聲講述著東北的情況。他說，東北淪陷之後，許多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自發組織起來，成立了抗日義勇軍，在白山黑水之間與日軍浴血奮戰。他們沒有正規軍的裝備，沒有充足的彈藥和糧食，但他們有一顆不願屈服的心。他們急需全國人民的支援——哪怕是一塊錢，一粒米，一雙布鞋，都是對他們最大的支援。
鄉親們圍在天井裡，鴉雀無聲地聽著。有些人握緊了拳頭，有些人偷偷抹眼淚，有些人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周學生講完之後，那個女學生拿出一個募捐箱，開始挨個向大家募捐。鄉親們紛紛掏出身上的零錢，有的捐幾毛，有的捐幾塊，雖然數目不大，但每一分錢都沉甸甸的。
募捐箱傳到阿月面前的時候，阿月沒有立刻掏錢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走進屋裡，過了一會兒走了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。
她把布包開啟，裡面是幾枚銀元和一些銅板。她把所有的錢都倒進了募捐箱裡，一枚銀元落在箱底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那個女學生愣了一下，連忙說：“阿姨，您捐得太多了，留一些自己用吧。”
阿月擺了擺手：“留著幹啥？國都要沒了，留著錢有啥用？拿去給那些打鬼子的人買槍買炮，比放在我這裡有用。”
女學生的眼眶紅了，深深地向阿月鞠了一躬：“謝謝阿姨。”
阿月扶住她，說：“姑娘，別謝我。我一個老太婆，做不了什麼大事，只能出這點錢了。倒是你們這些年輕人，到處奔波，辛苦了。”
女學生搖了搖頭：“不辛苦。只要能喚醒更多的人支援前線，我們再辛苦也值得。”
那天晚上，阿月坐在天井裡，一個人發了很久的呆。
穗香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，輕聲問：“娘，你在想什麼？”
阿月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穗香，娘在想，咱們還能做點什麼。”
穗香愣了一下：“娘，你今天不是己經捐了錢了嗎？”
“捐錢是不夠的。”阿月說，“今天來的那兩個學生，你也看到了。他們從廣州一路走到梅州，靠兩條腿走路，靠一張嘴說話，挨家挨戶地募捐。他們能做的，也就是這些了。但光靠他們幾個人，能募到多少錢？能買到多少槍？能幫到多少人？”
穗香沉默了。
“咱們圍屋，雖然不大，但好歹也算是個地方。”阿月繼續說，“你曾祖父當年建這座圍屋的時候，就是為了保護那些無家可歸的人。現在，東北有那麼多人無家可歸，咱們雖然不能把他們接到圍屋裡來住，但至少可以幫他們籌一些錢，讓他們有力氣繼續打下去。”
穗香看著阿月，忽然覺得，孃的背影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高大。
“娘，你想怎麼做？”
“明天你去一趟縣城，找陳老師，讓他幫忙聯絡一下，看看咱們能不能在圍屋裡設一個募捐點。”阿月說，“以後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，咱們就在這裡搞一次募捐。不拘多少，一分錢也是一份心意。積少成多，總能幫上一些忙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明天就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穗香就去了縣城，找到了陳老師，把阿月的想法告訴了他。陳老師聽完，連連點頭：“好主意！好主意！圍屋在梅縣一帶名聲很大，你娘又是大家信得過的人。如果在圍屋裡設一個募捐點，肯定會有很多人響應。”
他當即寫了一封信，讓穗香帶給阿月，信裡詳細說明了募捐的具體流程和注意事項。他還特意囑咐穗香，募捐到的每一筆錢都要登記造冊，定期公佈賬目，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前線上。
穗香拿著信回到圍屋，把陳老師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阿月。阿月聽完，點了點頭：“那就這麼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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