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1933年之後,穗香漸漸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——南洋寄回來的僑匯越來越少了。
最開始她並沒有太在意。僑匯的數額本來就有多有少,有時候多些,有時候少些,都是正常的波動。但連續好幾個月,每一筆僑匯的金額都在減少,有些甚至比去年同期少了一半還多。更讓人擔憂的是,一些原本每個月準時寄錢回來的老主顧,開始隔月才寄一次,有的甚至連續兩三個月都沒有音訊。
穗香把這種情況告訴了阿月。阿月沉默了一會兒,只說了一句話:“南洋那邊,怕是也不好過了。”
她的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。沒過多久,一封從檳城寄來的信證實了她的判斷。寫信的人是石松的一個老朋友,在檳城開了一家雜貨鋪。信中說,南洋的經濟狀況正在急劇惡化——英國殖民政府提高了稅收,橡膠和錫礦的價格暴跌,許多種植園和礦場紛紛倒閉,大量華工失業。那些失去了收入來源的人,連自己的生活都難以維持,哪裡還有錢寄回家鄉?
穗香讀完信,心裡沉甸甸的。她想起那些依靠僑匯生活的家庭——劉大娘的兒子在南洋做苦力,每個月寄回來十幾塊錢,那是她全部的生活來源;村東頭的張嬸,丈夫在橡膠園割膠,每三個月寄一次錢,養活她和三個孩子;還有李木匠家的兒媳,丈夫在錫礦挖礦,去年還寄回來一筆錢翻修了房子,今年卻一封僑批都沒有寄回來。
如果僑匯斷了,這些家庭該怎麼活下去?
阿月看出了穗香的憂慮,但她沒有多說。她只是每天照常開啟圍屋的大門,等待著前來領取僑批的鄉親們。有些人來了,拿到了錢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有些人來了,卻只等來一封報平安的信,信裡說這個月沒有錢寄回來,讓家裡省著點用。還有一些人來了,連信都沒有等到,只能失望地轉身離開,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。
穗香看著那些失望的背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難受。
有一天下午,劉大娘拄著柺杖來了。她己經七十多歲了,走路顫顫巍巍的,從村口走到圍屋,要歇好幾回。穗香看到她來了,連忙迎上去扶住她:“劉大娘,您怎麼來了?有什麼事讓人捎個話就行了,我給您送過去。”
劉大娘擺了擺手,喘著粗氣說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走得動。穗香啊,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,這個月有沒有信寄回來?”
穗香沉默了一下,然後搖了搖頭:“大娘,這個月還沒有。”
劉大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站在那裡,嘴唇哆嗦了幾下,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她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,然後慢慢地轉過身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穗香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她知道,劉大娘的兒子己經連續五個月沒有寄錢回來了。劉大娘靠著以前攢下來的一點積蓄勉強度日,但那些積蓄遲早會用完的。到那時候,她該怎麼辦?
穗香轉身走進屋裡,看到阿月正坐在桌前,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,眉頭緊鎖。
“娘,怎麼了?”
阿月把信遞給她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穗香接過信,快速地讀了一遍。信是永年寫來的,說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南洋的經濟危機正在加劇,廣州的許多僑眷家庭己經陷入了困境。有些家庭因為收不到僑匯,不得不變賣家產度日;有些家庭的孩子被迫輟學,去工廠做童工補貼家用;還有些家庭實在撐不下去了,全家老小一起去乞討。
永年在信中說,他所在的大學裡也有不少僑眷學生,因為家裡斷了經濟來源,面臨著輟學的困境。學校雖然提供了一些助學金的資助,但名額有限,杯水車薪。
穗香讀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,我們該怎麼辦?”
阿月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說話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老天爺,這是要絕了我們的活路嗎?”
穗香從來沒有聽過阿月用這樣的語氣說話。在她的印象中,阿月永遠是堅強的,永遠是從容的,永遠是天塌下來也能頂住的。但這一刻,她聽到了阿月聲音裡的無助和疲憊。她忽然意識到,阿月也不是鐵打的,她也會累,也會怕,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穗香走過去,站在阿月身邊,伸出手,握住了阿月的手。
“娘,會有辦法的。”
阿月轉過頭,看著穗香,苦笑了一下:“什麼辦法?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,米不會從地上長出來。沒有了僑匯,那些人家怎麼活?我們又怎麼幫他們?”
穗香沉默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她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,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,沒有點石成金的能力。她能做的,只是陪著阿月一起發愁,一起想辦法。
但辦法,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想出來的。
接下來的日子裡,圍屋裡的氣氛越來越沉重。每天都有鄉親上門來詢問僑匯的訊息,但大多數時候,他們都只能失望而歸。有些人開始抱怨,說圍屋的代辦點辦事不力,害得他們拿不到錢。有些人雖然沒有抱怨,但眼神里的失望和焦慮,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刺痛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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