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接過碗，沉默地喝了起來。喝到一半，他放下碗，說：“阿玲，昨晚我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阿玲打斷了他，“我知道你心裡苦。”
石松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阿玲，我想把店鋪盤出去。”
阿玲愣住了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把店鋪盤出去。”石松重複了一遍，“現在這個行情，店鋪開著也是虧錢。不如趁早盤出去，還能收回一些本錢。”
“盤出去之後呢？我們去哪裡？”阿玲問。
石松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我想回國。”
阿玲再次愣住了。
“回國？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詞彙，“我們在南洋生活了二十多年，你說回去就回去？”
“南洋己經不是以前的南洋了。”石松說，“經濟越來越差，生意越來越難做。留在這裡，也是死路一條。不如回國去，至少那裡是我們的根。”
阿玲沉默了。她知道石松說得有道理，但要她放棄這裡的一切——房子、店鋪、朋友、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——她做不到。
“我不走。”阿玲說，“要走你走，我留下。”
石松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阿玲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國嗎？”
阿玲沒有回答。
“我娘走的時候，我沒能回去見她最後一面。”石松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絲顫抖，“我大哥寫信來告訴我，我娘臨終前一首在唸叨我的名字。她說她想見我最後一面，但她等了三天三夜，我都沒有回來。”
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：“我這輩子，最遺憾的事情，就是沒能送我娘最後一程。我不想再有這樣的遺憾了。”
阿玲的眼眶也紅了。她走到石松身邊，握住他的手：“石松，我跟你回去。”
石松抬起頭，看著她：“你真的願意？”
“嫁雞隨雞，嫁狗隨狗。”阿玲說，“你到哪裡，我就到哪裡。”
石松緊緊握住阿玲的手，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。
但回國的計劃，最終還是擱淺了。
不是因為石松改變了主意，而是因為他接到了阿月的又一封信。阿月在信中說，永年己經從廣州大學畢業了，留在學校的研究所工作，暫時不會回梅州。穗香也己經長大了，能獨當一面了。圍屋裡一切都好，讓他不要掛念。
信的最後，阿月寫道：“石松，你在南洋打拼了二十多年，不容易。現在生意不好做，我們都知道。你不要太勉強自己，能寄就寄，不能寄就算了。家裡這邊，我會想辦法的。”
石松讀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阿月是在安慰他，不想讓他有太大的壓力。但他也知道，阿月一個人撐著圍屋，撐著一個僑批代辦點，撐著一個族譜的修訂工作，還要照顧穗香，還要幫鄉親們寫信，還要組織募捐——她比他更難。
他把信摺好，放進口袋裡，然後走出店鋪，站在門口，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。陽光炙熱，曬得地面發燙，但他感覺不到熱。他的心裡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他不能倒下。他倒下了，唐山那邊就少了一份支撐。
他轉身走回店鋪裡，對阿玲說：“阿玲，把咱們那對玉鐲子賣了吧。”
阿玲愣了一下：“那對玉鐲子？那可是你娘留給你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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