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的清晨，穗香像往常一樣早起，推開圍屋的大門，準備去井邊打水。但她剛跨出門檻，就看到一個騎腳踏車的人從村道上疾馳而來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個不停。那人穿著一件汗溼透了的白色襯衫，滿頭大汗，車後座上綁著一摞報紙。
穗香認出他是縣裡郵局的報差阿福。阿福平時送報都是慢悠悠的，見人就打招呼，今天卻像屁股著了火一樣，蹬得飛快。他在圍屋門口猛地剎住車，一隻腳撐在地上，氣喘吁吁地從車後座抽出一份報紙，朝穗香揮舞著。
“出大事了！出大事了！”阿福的聲音沙啞而急促，“北平那邊打起來了！日本人打盧溝橋了！”
穗香手裡的水桶哐噹一聲掉在地上，清水潑了一地。她快步走上前，接過阿福手裡的報紙，展開一看——頭版頭條用黑色的大號鉛字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：
“日軍昨夜炮轟宛平城，我軍奮起抵抗！”
穗香只覺得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晃，差點站立不穩。她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，才穩住心神，繼續往下讀。報紙上的文字像一把把刀子，紮在她的心上——“七月七日夜十時許，日軍在盧溝橋附近舉行非法演習，藉口一名士兵失蹤，要求進入宛平城搜查，被我方拒絕。日軍遂於八日凌晨西時許向我宛平城發起炮擊，駐守盧溝橋的我第二十九軍官兵被迫奮起還擊……”
穗香沒有讀完。她放下報紙，轉身跑進圍屋裡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娘！娘！不好了！”
阿月正在廚房裡做早飯，聽到穗香的喊聲，手裡的鍋鏟停了下來。她看到穗香臉色煞白地衝進來，心裡咯噔一下，知道又出大事了。
“怎麼了？慢慢說。”
穗香把報紙遞給她，指著那個標題，聲音發顫：“娘，日本人……日本人又動手了……這次是在北平……”
阿月不識字，但她看得懂穗香的表情。她沒有接報紙，而是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打起來了嗎？”
“打起來了。”穗香說，“報紙上說，我們的人還手了。”
阿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——有擔憂，有憤怒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。她轉過身，把灶膛裡的火撥旺了一些，往鍋裡又加了一瓢水，然後平靜地說：“去把你陳老師請來，讓他給我們讀讀報紙。”
穗香應了一聲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不到一個時辰，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村子。人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到圍屋門口，有的剛從田裡趕來，褲腿上還沾著泥巴；有的連早飯都沒吃完，手裡還捏著半個紅薯；有的抱著孩子，有的牽著老人，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安和焦慮。
陳老師站在圍屋的天井裡，手裡拿著那份報紙，大聲地給圍攏過來的鄉親們念著新聞。他念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，生怕有人聽漏了。當他念到“我軍奮起抵抗”這一句的時候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。
“打得好！”“早就該打了！”“讓小日本嚐嚐咱們的厲害！”
但陳老師接下來的話，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他念了報紙上關於日軍兵力部署的分析，唸了華北局勢的嚴峻，唸了中日兩國軍事實力的差距。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專業的術語，像一盆冷水，澆在人們剛剛燃起的希望上。
人群中有人問：“陳老師，這回……會不會像東北那次一樣？”
陳老師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簡簡單單的三個字，卻比任何壞訊息都更讓人絕望。
接下來的日子裡，報紙上的訊息一天比一天令人揪心。七月二十八日，北平淪陷。七月三十日，天津淪陷。日軍沿著平漢鐵路和津浦鐵路大舉南侵，華北平原烽煙西起。八月十三日，戰火燒到了上海——日軍在上海虹橋機場挑起事端，向閘北發動進攻，淞滬會戰爆發。
這一次，中國軍隊沒有再退讓。八十萬中國軍隊在上海與日軍展開了長達三個月的殊死搏鬥。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傷亡數字從前線傳來，每一天都有新的部隊開赴戰場，每一天都有悲壯的故事在街頭巷尾流傳。
圍屋裡的氣氛變得空前緊張起來。
阿月開始組織鄉親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準備工作。她讓穗香和陳老師一起，用大白紙寫了許多標語，貼在圍屋的外牆上——“國家興亡，匹夫有責”“有錢出錢，有力出力”“堅持抗戰，保衛家鄉”。那些白紙黑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吶喊，撞擊著過往行人的心。
她又讓村裡的年輕人在圍屋的後院挖了一個防空洞。說是防空洞，其實就是一個簡陋的地窖，上面蓋上厚厚的木板和泥土，勉強能容納十幾個人。阿月知道，如果真的打起仗來，這種防空洞根本擋不住炸彈。但有總比沒有好，至少能給鄉親們一點點心理上的安慰。
更重要的是，阿月把募捐活動搞得更加頻繁了。以前是每個月兩次，現在變成了每週一次。她讓穗香在圍屋門口放了一張桌子，擺上募捐箱，旁邊立著一塊牌子，上面寫著“抗日救國捐款處”。她自己每天坐在桌子後面，從早到晚，風雨無阻。
來捐款的人比以前更多了。有賣菜的小販，把一天的營收全部倒進了募捐箱；有拾荒的老人，從破舊的衣服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；有七八歲的孩童，踮著腳尖把幾枚銅板放進箱子裡，然後仰著頭問阿月：“阿月婆婆，這些錢能買槍打死日本鬼子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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