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在圍屋裡住了三天。
這三天裡,穗香幾乎沒有合過眼。她試圖用一切辦法說服永年改變主意——她搬出了阿月,搬出了石松,搬出了鍾家的列祖列宗,甚至搬出了曾祖母林婉娘留下的那柄短劍。她把短劍從木匣子裡翻出來,捧到永年面前,幾乎是哀求般地說:“哥,曾祖母留下這把劍,是為了讓我們記住過去,不是為了讓你去送命的!”
永年接過那把短劍,仔細地端詳著。劍鞘上的銅飾己經鏽跡斑斑,但劍刃依然鋒利,在燈光下泛著寒光。他用拇指輕輕地試了試劍鋒,指尖滲出一粒殷紅的血珠。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,然後將短劍插回劍鞘,放回穗香手中。
“正是因為要記住過去,我才更要去。”他說,“曾祖母當年拿起武器,是為了活下去。我現在拿起武器,是為了讓後人能活下去。”
穗香啞口無言。
第二天,永年去了一趟縣城。他找到了縣中學堂的陳老師,兩人關在屋子裡談了整整一個下午。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,但陳老師送永年出來的時候,眼眶是紅的。他握著永年的手,用力地搖了搖,只說了一句話:“保重。”
第三天清晨,永年起得很早。他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收拾好——幾件換洗的衣服,一本筆記本,一支鋼筆,還有阿月連夜為他趕做的一雙布鞋。他把這些東西塞進一箇舊帆布袋裡,紮緊袋口,然後走出了房間。
天還沒完全亮,圍屋的天井裡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晨霧。他正要往外走,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坐在門檻上,背對著他。
是穗香。
她顯然一整夜都坐在那裡。她的頭髮被晨露打溼了,肩膀上披著一件薄薄的單衣,聽到身後的腳步聲,她緩緩地轉過頭來。她的眼睛紅腫著,顯然哭了一整夜,但她沒有再看永年,而是把目光移向了遠處朦朧的山影。
“穗香。”永年在她身邊坐下,輕聲叫她。
穗香沒有回應。
“穗香,哥知道你心裡難受。”永年說,“但哥必須去。”
穗香終於開口了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為什麼必須是你?千千萬萬的人,為什麼偏偏是你?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你還記得曾祖母的那首詩嗎?‘但願來生逢盛世,不教兒女作流離。’”
穗香沒有回答。
“曾祖母那一代人,沒能等到盛世。”永年繼續說,“爹那一代人,也沒能等到。如果我們這一代人也不去做點什麼,那我們的下一代,下下一代,是不是還要繼續等下去?”
穗香的肩膀微微顫抖著。
“穗香,哥不是什麼英雄。”永年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哥只是一個普通人,一個讀過幾年書、知道一些道理的普通人。正因為知道一些道理,所以才不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。如果連我們這些讀過書的人都縮在後面,那這個國家還有什麼指望?”
穗香終於轉過頭來,看著永年。她的眼睛裡滿是淚水,但她沒有讓它們流下來。她咬著嘴唇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哥,我恨你。”
永年愣了一下。
“我恨你。”穗香重複了一遍,“因為你總是對的。你總是有道理。你總是讓我沒辦法反駁你。”
永年笑了,笑得有些苦澀:“那你就恨我吧。等哥打完仗回來,你再慢慢恨。”
穗香沒有笑。她低下頭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塞進永年的手裡。永年低頭一看,是一枚小小的銅質護身符,己經被摩挲得光滑發亮。護身符上刻著一個“福”字,背面刻著西個小字——“出入平安”。
“這是我去縣城裡的關帝廟求的。”穗香的聲音悶悶的,“你帶著,不許弄丟了。”
永年握緊那枚護身符,感覺到銅片上還殘留著穗香的體溫。他的鼻子一酸,差點落下淚來,但他忍住了。他把護身符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,拍了拍,說:“放心,哥一定隨身帶著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