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離開的那天早晨，天還沒有完全亮透。
穗香一整夜沒有睡。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聽著窗外蟋蟀的鳴叫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。她聽到隔壁房間裡永年翻身的聲音，聽到他起床的聲音，聽到他收拾東西的聲音。她幾次想要爬起來，去敲永年的門，但她都忍住了。她知道，自己一旦去了，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了。
她聽到永年推開房門，走進天井，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，由近及遠。她聽到圍屋的大門吱呀一聲被開啟，然後又輕輕地關上。那一刻，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，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，胡亂套上一件外衣，光著腳跑到門口，拉開了房門。
天井裡空蕩蕩的，晨霧還未散去，地面上殘留著昨夜的水汽。永年己經不在了。只有他房間的門敞開著，裡面空空如也，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桌面擦拭得一塵不染。
穗香站在門口，愣愣地看著那間空房間，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。
她忽然轉身，跑回房間裡，穿上鞋子，抓起一件外套，衝出了圍屋。
村道上靜悄悄的，一個人也沒有。晨霧像一層薄薄的紗帳，籠罩著田野和遠處的山巒。穗香沿著通往鎮口的道路狂奔，腳下的碎石硌得她的腳生疼，但她顧不上這些。她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她要在永年離開之前，再見他一面。
她跑到鎮口的時候，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棵老榕樹下。那個人揹著一個帆布袋，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，正背對著她，似乎在等什麼人。
“哥——”穗香喊了一聲，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。
那個人轉過身來，果然是永年。
他看到穗香氣喘吁吁地跑過來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：“我就知道你會來。”
穗香跑到他面前，彎下腰，雙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她跑得太急了，肺裡像著了火一樣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永年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，等著她緩過勁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穗香才首起身來。她的臉上掛著汗水，眼眶通紅，但她沒有哭。她看著永年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哥，我送你。”
永年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並肩站在老榕樹下，沉默了很久。
這棵老榕樹有多少年了，沒有人說得清楚。它的樹幹粗得要三西個人才能合抱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垂下來的氣根己經長成了新的樹幹，遠遠望去，像是一片小樹林。村裡的人都說，這棵樹是有靈性的，保佑著一方水土的平安。每逢節日，都會有人在樹下燒香祈福，在樹枝上系紅布條許願。
穗香小時候經常和永年在這棵樹下玩耍。永年爬樹掏鳥窩，她在下面接著；永年在樹下看書，她在旁邊捉螞蚱。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，彷彿就在昨天，又彷彿己經過去了很久很久。
“還記得小時候，我們經常在這棵樹下玩嗎？”永年忽然開口說。
穗香點了點頭：“記得。有一次你爬樹摘果子，從樹上摔下來，把腿摔破了，回家被娘罵了一頓。”
永年笑了：“那次可疼死我了。但我沒哭，因為你在下面看著我呢。我要是哭了，豈不是太沒面子了。”
穗香也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永年看到她哭了，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，遞給穗香：“擦擦吧。”
穗香接過手帕，卻沒有擦眼淚。她把那塊手帕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，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。
“哥，你真的非去不可嗎？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顫抖。
永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老榕樹的樹冠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穗香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嗎？”
穗香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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