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走後,圍屋裡安靜了好些日子。穗香變得沉默了許多,每天埋頭處理僑批和賬目,不怎麼說話。阿月知道她心裡難受,也不去打擾她,只是每天默默地把飯菜做好,放在桌上,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但阿月不是那種能長久沉浸在悲傷裡的人。她是那種越是遇到困難,越要找點事情來做的人。永年走了,她攔不住,也拉不回來。既然攔不住,那她就換個方式來支援他——她要讓前線那些和永年一樣的年輕人,能穿上一雙結實的鞋,能用上一塊乾淨的紗布。
十月底的一天,阿月把穗香叫到跟前,說:“穗香,你去一趟縣城,找陳老師,問問他能不能弄到一些布料和棉花的渠道。咱們圍屋裡的女人,也該動起來了。”
穗香抬起頭,有些不解:“娘,你想做什麼?”
阿月拿起桌上的一隻鞋底,那是她前幾天納好的,針腳細密,結實耐用。她把鞋底翻過來給穗香看:“你看看這雙鞋底,結實不結實?”
穗香接過來,用手指按了按,硬邦邦的,確實很結實。
“前線的將士們,天天行軍打仗,最費的就是鞋。”阿月說,“一雙鞋穿不了幾天就磨破了。咱們別的事情做不了,做幾雙鞋,搓幾卷紗布,總是可以的。”
穗香的眼睛亮了起來。她用力地點了點頭:“好,我這就去縣城。”
當天下午,穗香就從縣城帶回了訊息——陳老師認識縣城裡一家布莊的老闆,願意以成本價提供一批粗布和棉花。雖然數量不多,但足夠先幹起來了。
阿月當即召集了圍屋附近的十幾個婦女,在圍屋的客廳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。這些婦女大多是僑眷,丈夫或兒子在南洋打工,她們留守在家鄉,種田帶孩子,日子過得清苦而單調。聽說要給前線的將士做軍鞋、搓紗布,她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
“阿月姐,你說怎麼做,我們就怎麼做。”一個西十多歲的大嬸拍著胸脯說,“我別的本事沒有,做鞋還是會的。”
“對,我們別的幫不上忙,出點力氣還是可以的。”另一個年輕媳婦附和道。
阿月看著這些樸實的臉龐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她清了清嗓子,開始分配任務——幾個人負責裁剪布料,幾個人負責搓麻線,幾個人負責納鞋底,幾個人負責搓紗布。她自己則負責統籌全域性,檢查質量。
“大家聽我說一句。”阿月的聲音不高,但很有力,“咱們做的每一雙鞋,每一卷紗布,都有可能送到前線,穿在某個將士的腳上,包在某個傷員的傷口上。所以,質量一定要過關。鞋底要納得密密實實的,不能偷工減料;紗布要搓得乾乾淨淨的,不能有半點馬虎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於是,圍屋裡的生產就這樣熱火朝天地開展起來了。
客廳變成了臨時作坊。幾張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堆滿了粗布、棉花、麻線和剪刀。女人們圍坐在桌旁,手裡不停地忙碌著,一邊幹活一邊聊天。有人說起自家的男人在南洋的情況,有人說起家裡的孩子多麼調皮,有人說起最近聽來的前線訊息。說到高興處,大家一起笑;說到傷心處,大家一起嘆氣。
穗香負責裁剪布料。她用陳老師給的紙樣,在粗布上畫出鞋面和鞋底的形狀,然後用剪刀小心翼翼地裁下來。剛開始的時候,她裁得不太熟練,不是裁歪了就是裁大了,浪費了不少布料。她很自責,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,拖了大家的後腿。
阿月看到了,走過來,拿起剪刀,給她示範了一遍:“你看,下刀的時候要穩,不要急。沿著線慢慢地剪,手不要抖。”
穗香照著阿月的方法試了一次,果然好多了。她抬起頭,衝阿月笑了笑:“娘,你真厲害。”
阿月也笑了:“娘做了幾十年的針線活,熟能生巧罷了。”
做軍鞋最費工夫的是納鞋底。一雙鞋底要用麻線一針一針地納,針腳越密,鞋底越結實。一個熟練的婦女,納一雙鞋底至少要花兩三天的時間。那些年輕的媳婦們剛開始納的時候,手指被針扎得全是針眼,疼得齜牙咧嘴的,但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。
有個叫阿蓮的年輕媳婦,才嫁到村裡不到兩年,丈夫在南洋打工,她一個人在家帶孩子。她做針線活不太熟練,納出來的鞋底針腳歪歪扭扭的,鬆鬆垮垮的。她看著自己做出來的鞋底,羞愧得滿臉通紅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阿月看到了,沒有批評她,而是拿起她做的鞋底,仔細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阿蓮,你這雙鞋底,針腳雖然不夠密,但每一針都用了力,不會脫線。你把它拆了,重新納一遍,針腳再密一些,就更好了。”
阿蓮愣了一下:“拆了重納?”
“拆了重納。”阿月說,“做鞋和做人一樣,第一次做不好不要緊,重要的是願意重新來過。”
阿蓮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,拿起剪刀,把自己辛辛苦苦納了好幾天的鞋底拆了,重新開始納。
第二次納出來的鞋底,明顯比第一次好了很多。雖然還是比不上那些老手做的,但至少結實耐用了。阿蓮看著自己重新納好的鞋底,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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