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的信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到來。
有時候是清晨,穗香剛剛開啟圍屋的大門,就看到郵差阿福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過來,遠遠地朝她揮手:“穗香,你哥的信!”有時候是傍晚,她正在廚房裡幫阿月做飯,阿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她連圍裙都來不及解就跑出去。還有時候是深夜,她己經躺下了,忽然聽到敲門聲,披著衣服去開門,看到阿福舉著一封信站在月光下,氣喘吁吁地說:“白天太忙了,這會兒才得空送來。”
每一封信的到來,都像是一次小小的奇蹟。信紙上有時帶著汙漬,有時帶著褶皺,有時邊角己經被磨破了,顯然經過了長途跋涉。穗香每次接過信,都會先看一看信封上的郵戳——江西、湖南、湖北、安徽……永年的足跡遍佈了大半個中國。她把每一封信都當作珍寶,小心翼翼地拆開,一字一句地讀,讀完後再小心翼翼地摺好,放進那個樟木箱子裡。
但每一封信的內容,都讓她心如刀絞。
永年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。他以前寫的信,大多是報平安和說正事,很少談及自己的感受。但從前線寄回來的信,卻像是打開了另一扇窗戶,讓穗香看到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——一個充滿了鮮血、死亡和硝煙的世界。
他在第一封從前線寄來的信中寫道:
“穗香:
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戰爭的殘酷。
我們駐紮在一個小鎮上,離前線大約十幾裡地。白天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炮聲,到了晚上,炮聲就更清晰了,轟隆隆的,像是天邊在打雷。剛開始的時候,我每次聽到炮聲都會不由自主地縮一下脖子,旁邊的老兵笑話我,說聽久了就習慣了。但我到現在也沒能習慣。
前天,一批傷員從前線被抬了下來。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多血——衣服被血浸透了,擔架上也在滴血,一路走來,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。有些傷員在呻吟,有些在慘叫,還有一些己經發不出聲音了,只是睜著眼睛,呆呆地望著天空。
我被派去幫忙抬擔架。我抬的那個傷員,看起來比我還年輕,大概只有十八九歲。他的腹部中了一槍,血止不住地往外流。他抓著我的手,用很微弱的聲音說:‘哥,我是不是要死了?’我說不會的,你會好起來的。他笑了一下,然後就閉上了眼睛。
他死了。就在我面前。
穗香,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。那是我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死去。前一秒他還在跟我說話,下一秒就沒有了呼吸。生命怎麼會這麼脆弱?
我以前在學校裡讀過很多書,學過很多道理,自以為懂得很多東西。但到了戰場上,我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懂。書本上沒有教過我,該如何面對一個人的死亡;課堂上也沒有教過我,該如何在炮火中保持鎮定。一切都要從頭學起,用血和命來學。
但我不後悔。如果我沒有來,我永遠不會知道,我們的和平生活是用多少人的鮮血換來的。那些犧牲的人,他們也有父母,也有兄弟姐妹,也有等待他們回家的人。他們用自己的命,換來了我們多活一天的機會。
穗香,替我照顧好姑媽,也照顧好自己。你們在後方多做一雙鞋,多搓一卷紗布,前線的將士們就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。
永年
民國二十七年六月十五日”
穗香讀完這封信,趴在桌上哭了很久。她哭那個素不相識的年輕士兵,哭那些在戰場上流血犧牲的人,也哭永年——她無法想象,她那個溫文爾雅的哥哥,是如何在那種地獄般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的。
她擦乾眼淚,給永年寫回信。她沒有寫那些空洞的安慰話,而是告訴他圍屋裡的一切——阿月的身體好多了,軍鞋又做了多少雙,村裡的誰家生了孩子,誰家的老人去世了。她用這些瑣碎的日常,告訴永年:家裡一切都好,你不用擔心。
她還在信的末尾寫道:
“哥,你說得對,和平是用鮮血換來的。我們不會忘記那些犧牲的人。你也要答應我,不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個。你要活著回來。”
第二封信是在兩個月後收到的。這封信比上一封更厚,字跡也更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洇花了,看不清楚。永年在信中寫道:
“穗香:
我們己經連續行軍十幾天了,每天都在趕路,有時候一天要走七八十里。腳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結成繭,結了繭又被磨破。我現在終於明白,為什麼姑媽做的軍鞋那麼受歡迎了——一雙好鞋,在戰場上比一條命還值錢。
我們經過了許多村莊,有些己經空了,人都跑光了;有些還被燒過,只剩下殘垣斷壁,在風中孤零零地立著。有一次,我們在一個廢棄的村莊裡過夜,我走進一間半倒塌的屋子,看到牆上掛著一家人的合影——父母和三個孩子,都笑著,看起來很幸福。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,是逃難去了,還是己經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。
穗香,你知道嗎?戰爭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死亡,而是它把一切都摧毀了——房屋、田地、學校、寺廟,還有人心。我看到過一些人,在經歷了太多的苦難之後,眼神變得空洞洞的,像是靈魂己經被抽走了。他們還活著,但己經不像是一個活人了。
。遍一看會都天每,上頁扉的本記筆在寫話句這把我’。縛束去過被要不但,誰是你住記‘:話句那的過說母祖曾得記我。裡這在麼什為我,來裡哪從我,誰是我——己自醒提在首一我以所。樣那變想不我
。誰是己自記忘要不都,麼什生發來將論無。話句這住記要也你,香穗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