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
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廿三日”
穗香讀完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她把信紙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,彷彿能感受到永年在遙遠的戰場上,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情。那是一種混合著悲傷、堅韌和希望的情緒,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她把信收好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明亮的陽光。院子裡,阿蓮的兒子正在追一隻蝴蝶,咯咯地笑著。阿月坐在門檻上,手裡納著鞋底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個孩子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穗香看著這一幕,忽然明白了永年所說的“記住你是誰”是什麼意思——她是這座圍屋的女兒,是阿月的女兒,是永年的妹妹。她的根在這裡,她的家在在這裡,她守護的東西也在這裡。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殘酷,只要回到這裡,她就還是那個穗香。
第三封信是在深秋時節收到的。這封信比前兩封都要簡短,字跡也更加潦草,有些句子甚至沒有寫完,像是寫了一半就被什麼事情打斷了。
“穗香:
這幾天我們打了一場硬仗。敵人的火力很猛,我們的傷亡很大。我的連隊原本有一百二十多人,打完這一仗,只剩下不到六十個。連長也犧牲了,他是為了保護一個受傷的戰士,被炮彈碎片擊中了頭部。他倒下的時候,還保持著向前衝鋒的姿勢。
我埋葬了連長。我用一塊木板給他做了個墓碑,上面寫了他的名字和籍貫。他是西川人,家裡還有一個老母親和一個未婚妻。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們這個訊息。我不知道她們知道了之後,會有多難過。
穗香,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我也犧牲了,你和姑媽會怎麼樣。我知道這個想法很殘忍,但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每次看到身邊的人倒下,我都會想到這個問題。
但我想通了。如果我犧牲了,我希望你不要太難過。你要記住,你的哥哥是為了保護像你一樣的人而死的,是為了讓這座圍屋裡的人能夠繼續平靜地生活而死的。這樣一想,死亡似乎也就不那麼可怕了。
穗香,替我照顧好姑媽。如果我回不來了,你就是鍾家的頂樑柱。
永年
民國二十七年十月十一日”
穗香讀完這封信,沒有哭。
她拿著信紙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一動不動。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永年的話——“如果我回不來了,你就是鍾家的頂樑柱。”這句話像一記重錘,砸在她的心上,把她的心砸得粉碎,然後又重新拼合起來。
她把信紙摺好,放回木匣子裡,然後站起來,走到鏡子前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裡的那個女孩,臉頰消瘦,眼神堅定,嘴角緊抿著,帶著一絲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剛毅。
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:“你不會回不來的。你一定不會回不來的。”
但她的聲音,在空蕩蕩的房間裡,顯得那麼無力。
那天晚上,穗香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,腦海裡反覆浮現著永年信中的那些描述——鮮血、死亡、廢墟、哭泣……她試圖把這些畫面從腦海中驅趕出去,但它們像是生了根一樣,牢牢地紮在她的意識裡。
她索性不睡了,爬起來,點亮煤油燈,拿出永年的那幾封信,重新讀了一遍。讀完之後,她把信收好,然後拿出曾祖母林婉娘留下的那本詩集,翻到那首《寄夫》,輕聲唸了起來:
“烽火連天照九州,
離人淚盡客途秋。
但願來生逢盛世,
不教兒女作流離。”
她唸完這首詩,沉默了很久,然後低聲說:“曾祖母,您和曾祖父當年也是這樣互相牽掛的嗎?您也是這樣在深夜裡輾轉難眠,擔心著遠方的人嗎?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只有窗外的風聲,嗚嗚地響著,像是在替曾祖母回應她。
她把詩集合上,吹滅煤油燈,重新躺回床上。黑暗包圍了她,但她不再感到恐懼。她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——
”。來回你等我,哥“
。了去睡地沉沉,後然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