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六十四章 僑匯斷絕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1天前

一九西一年十二月八日,又是一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清晨。

穗香記得很清楚,那天她正在圍屋的天井裡曬被子。冬天的陽光稀薄而清冷,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,用手拍打著,讓棉絮重新蓬鬆起來。就在這時,她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,緊接著,陳老師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圍屋的大門。

陳老師一向是個穩重的人,走路從不慌張,說話從不急躁。但那天,他像是變了一個人——頭髮亂糟糟的,眼鏡歪斜著掛在鼻樑上,衣服釦子扣錯了一顆,手裡攥著一張揉皺了的報紙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“穗香……穗香……”他喘著粗氣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出大事了……日本人……日本人打香港了……”

穗香手裡的被子掉在了地上。

她快步走上前,從陳老師手裡接過那張報紙。報紙的頭版用特大號的黑體字印著一行標題——“日軍悍然偷襲珍珠港,太平洋戰事爆發!”副標題是——“日軍同時進攻香港、菲律賓、馬來亞,南洋全線告急!”

穗香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,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棍子。她拿著報紙的手在顫抖,紙張發出簌簌的聲響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她最先想到的不是僑匯,不是生意,而是石松——她的叔叔,此刻正在檳城。檳城在馬來亞,而馬來亞,正是日軍進攻的目標之一。

“叔……”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“我叔叔還在檳城……”

陳老師的臉色也很難看。他摘下眼鏡,用袖子擦了擦鏡片,又重新戴上,聲音低沉地說:“檳城……恐怕也保不住了。日本人來勢洶洶,南洋那邊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
穗香的身體晃了晃,她扶住門框,才沒有摔倒。

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。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和焦慮之中——那些丈夫在南洋的女人,那些父親在南洋的孩子,那些兄弟在南洋的家庭,每一個人都面臨著同樣的問題:南洋那邊到底怎麼樣了?他們是否還活著?他們還能不能回來?

接下來的日子裡,圍屋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壓抑。每天都有婦人抱著孩子來找穗香,問她有沒有南洋的訊息,問她有沒有收到新的僑批。穗香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答——沒有,還沒有訊息。如果有訊息,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大家。

但訊息始終沒有來。

不僅僅是檳城,整個南洋的通訊渠道似乎在一夜之間全部中斷了。那些曾經像血管一樣連線著南洋和唐山的僑批線路,被戰爭的利刃一刀切斷,再也無法輸送血液。以前每隔幾天就會有一批僑批從南洋寄來,現在一連半個月,一封都沒有收到。

阿月的眉頭越皺越緊。她雖然沒有讀過書,但她對局勢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力。她知道,這次的情況和以往完全不同——以前不管多麼困難,至少通訊渠道還在,錢還能寄回來。但現在,渠道斷了,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復。

“穗香,”阿月把她叫到跟前,語氣嚴肅,“咱們得做好準備了。”

“準備什麼?”穗香問。

“準備過苦日子。”阿月說,“南洋那邊的錢過不來了,很多人家都要斷糧了。咱們圍屋雖然還有些積蓄,但也撐不了多久。得想辦法開源節流,能省的就省,能自己種的就自己種,不能光等著別人來救。”

穗香點了點頭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
事實證明,阿月的預感是對的。

僅僅一個月之後,圍屋周邊的僑眷家庭就開始出現了斷糧的情況。最先撐不住的是劉大娘家。劉大娘的丈夫在南洋打工,每個月都會準時寄錢回來,養活她和兩個年幼的孩子。但自從僑匯中斷之後,她己經整整兩個月沒有收到一分錢了。家裡的米缸見了底,兩個孩子餓得哇哇首哭,劉大娘沒有辦法,只好厚著臉皮來找阿月借糧。

阿月二話沒說,就從自家的米缸裡舀了十斤米,裝進布袋裡,遞給劉大娘:“先拿著吃,別讓孩子餓著。”

劉大娘接過米袋,眼淚嘩地就流下來了。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給阿月磕了個頭:“阿月嫂,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……”

阿月趕緊把她扶起來:“別這樣,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,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快回去給孩子做飯吧。”

劉大娘千恩萬謝地走了。穗香站在一旁,看著阿月從米缸裡舀出那十斤米,心裡五味雜陳。她知道,圍屋裡的存糧也不多了。阿月這樣做,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幫別人。

“娘,咱們的米還能撐多久?”穗香問。
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省著點吃,還能撐兩個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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