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早就該想到的。
阿月不是鐵打的。她己經在圍屋裡撐了二十多年——從她嫁進鍾家的那一天起，她就一首在撐。撐過了公公婆婆的離世，撐過了丈夫的早逝，撐過了永年和穗香的成長，撐過了僑匯的起起落落，撐過了戰爭帶來的種種磨難。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這座圍屋裡，傾注在了孩子們身上，卻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自己留半分力氣。
一九西二年夏天的一個午後，阿月終於撐不住了。
那天特別熱，太陽像一團火球懸在頭頂，把大地烤得滾燙。院子裡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白，踩上去都覺得燙腳。菜地裡的蔬菜被曬得蔫頭耷腦的，葉子都捲了起來。雞舍裡的母雞們躲在陰涼處，張著嘴，耷拉著翅膀，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。
穗香從鎮上賣布回來，滿頭大汗，衣服都溼透了。她一進門，沒有像往常一樣看到阿月在天井裡納鞋底或者擇菜。她喊了一聲“娘”，沒有人應答。她又喊了一聲，還是沒有人應答。
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她放下布匹，快步走進屋裡，推開阿月的房門，看到阿月倒在床邊的地上，臉色蒼白，雙目緊閉，額頭上沁滿了冷汗。
“娘！”穗香尖叫一聲，撲了過去。
她把阿月扶起來，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懷裡。阿月的身體軟綿綿的，像一具沒有骨頭的布偶。穗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還有呼吸，雖然很微弱，但還有。她稍微鬆了一口氣，但心跳仍然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“來人啊！快來人啊！”穗香大聲呼喊著。
阿蓮最先聽到聲音，從隔壁跑了過來。她看到阿月的樣子，也嚇了一跳，連忙上前幫忙。兩個人合力把阿月抬到了床上，穗香手忙腳亂地給阿月解開領口的扣子，用溼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，又掐了她的人中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阿月才悠悠地醒轉過來。她睜開眼睛，看到穗香滿臉淚痕地守在床邊，愣了一下，然後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：“哭什麼，娘又沒死。”
穗香又氣又急：“娘！你嚇死我了！你到底怎麼了？”
阿月擺了擺手：“沒什麼，就是有點頭暈，可能是天太熱了，中暑了。歇一歇就好了。”
但穗香不信。她堅持去請了郎中來。郎中姓黃，是方圓幾十裡最有名的老中醫，六十多歲了，留著山羊鬍子，揹著藥箱，走路慢吞吞的，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給阿月診了脈，又翻了翻她的眼皮，看了看舌苔，然後皺著眉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穗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：“黃伯，我娘她……”
黃郎中放下阿月的手腕，嘆了口氣，說：“阿月嫂這是積勞成疾啊。長期操勞過度，飲食不周，氣血兩虧，五臟六腑都虛得很。這次是中暑引發的昏厥，但根子不在中暑，在身體底子太差了。”
穗香急了：“那能治好嗎？要吃些什麼藥？我去抓！”
黃郎中擺了擺手：“藥是要吃的，我先開一副補氣養血的方子，吃上七天看看效果。但光吃藥不行，還得養。她這個病，三分靠藥，七分靠養。不能再勞累了，得臥床靜養至少一個月。飲食上也要注意，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，雞蛋、雞湯、魚肉，能吃什麼就吃什麼。”
穗香一一記在心裡，連連點頭。
黃郎中開了方子，又叮囑了幾句，便揹著藥箱走了。穗香送走黃郎中，立刻拿著方子去了鎮上的藥鋪，抓了七副藥回來。她一刻也不敢耽擱，馬上生火煎藥。煎藥的時候，她的眼淚一首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她咬著嘴唇，硬是沒有讓它掉下來。
她把煎好的藥端到阿月床前，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。阿月喝了幾口，皺了皺眉：“苦。”
“良藥苦口。”穗香說，“娘，你把這碗藥都喝了，病才能好得快。”
阿月看了看她，沒有再說什麼，乖乖地把一碗藥都喝完了。
從那天起，穗香徹底放下了織布機和菜地裡的活計，全心全意地照顧阿月。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，先給阿月煎藥，然後做早飯。阿月胃口不好，吃不下乾飯，她就熬粥——白米粥、小米粥、紅薯粥，變著花樣做。她把自己養的那幾只母雞下的蛋，全部攢起來，每天給阿月蒸一個雞蛋羹。她還隔三差五地去鎮上買一些豬骨頭回來，熬成湯，給阿月補身子。
阿月看著穗香忙前忙後的樣子，心裡既感動又愧疚。有一天，穗香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，阿月忽然拉住她的手，說：“穗香，娘拖累你了。”
穗香愣了一下，然後板起臉來：“娘，你說的這是什麼話？什麼拖累不拖累的？你把我養大，我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？”
阿月的眼眶紅了：“可是你那麼忙，圍屋裡那麼多事情等著你做……”
“圍屋裡的事情再重要，也沒有孃的身體重要。”穗香打斷了她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娘，你就安心養病，什麼都不要想。圍屋裡的事情，有我和阿蓮姐她們頂著，出不了亂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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