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的身體剛剛好轉沒多久，一場更大的考驗就降臨了。
那是一九西三年秋天的一個下午。天空瓦藍瓦藍的，一絲雲彩都沒有。穗香正在院子裡翻曬收回來的穀子——今年的收成不錯，菜地裡的蔬菜也長得旺盛，圍屋裡的女人們終於不用再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。她彎著腰，用木耙子把穀子攤開，讓陽光能夠曬到每一粒。空氣中瀰漫著新谷的清香，讓人心情舒暢。
阿月坐在門檻上，手裡納著一隻鞋底。她的動作比從前慢了許多，但精神己經好多了，臉上也有了血色。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穗香，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計，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嗡嗡的聲音從天邊傳來。
穗香起初沒有在意，以為是遠處的雷鳴，或者是風吹過樹林的聲音。但那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近，從嗡嗡變成了轟鳴，震得人的耳膜發疼。她抬起頭，循著聲音望去，看到天邊出現了幾個小黑點。黑點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清晰，漸漸顯露出飛機的輪廓。
穗香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飛機。她只在報紙上看過圖片，知道那是日本人的飛機。但此刻，當她親眼看到那些鋼鐵巨鳥從天邊飛來的時候，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。
“娘！”她大喊一聲，“飛機！日本人的飛機！”
阿月猛地站起來，手裡的鞋底掉在了地上。她抬頭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飛機，臉色刷地變得慘白。她活了大半輩子，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轟炸，但她聽說過太多關於轟炸的慘狀——房子被炸成廢墟，人被炸得血肉橫飛，整個城鎮變成一片火海。
“快！快叫大家躲起來！”阿月的聲音尖銳而急促。
穗香扔下手裡的木耙子，衝進圍屋裡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飛機來了！日本人的飛機來了！大家快躲進防空洞！”
圍屋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。女人們丟下手裡的活計，抱起孩子，扶著老人，爭先恐後地往防空洞的方向跑去。有人被門檻絆了一下，摔倒在地，又爬起來繼續跑；有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，母親一邊跑一邊哄；有老人腿腳不便，年輕人就架著他們往前走。
穗香衝到阿蓮家門口，一腳踹開門，看到阿蓮正抱著孩子愣在原地，臉色煞白。她一把拉住阿蓮的胳膊：“阿蓮姐，快走！”
阿蓮這才反應過來，抱著孩子跟著穗香往外跑。
防空洞是前兩年挖的，就在圍屋的後院。洞口被一塊厚木板蓋著，上面堆了一些雜草作為偽裝。穗香掀開木板，讓女人們一個一個地鑽進去。防空洞不大，只能容納十幾個人，大家擠在裡面，肩挨著肩，背靠著背，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。空氣又悶又熱，混雜著汗味、泥土味和嬰兒身上的奶腥味，燻得人幾乎要嘔吐。
但沒有人抱怨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豎著耳朵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飛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了。那聲音像是從頭頂碾壓過來的，震得防空洞頂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。穗香緊緊地握著阿月的手，感覺到阿月的手在微微顫抖。她也害怕，但她不能表現出來。她是這裡的主心骨，如果她也慌了，其他人就更慌了。
“大家別怕。”穗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，“咱們的防空洞挖得很結實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，像是一記悶雷，震得地面都晃動了一下。緊接著，又是一聲，又是一聲——轟轟轟，一聲接一聲，密集得像是在敲鼓。那是炸彈爆炸的聲音，從縣城的方向傳來。
“老天爺啊……”劉大娘捂住了嘴，眼淚奪眶而出，“縣城……縣城遭殃了……”
沒有人接話。所有人都沉默著，聽著那一聲聲的爆炸，心裡像被刀割一樣。縣城裡有他們的親戚朋友，有他們熟悉的面孔和街道，有他們賴以生存的集市和店鋪。而現在，那些東西正在被炸彈一片一片地摧毀。
穗香想到了陳老師。想到了縣中學堂裡的那些學生。想到了那個幫她買布料的布莊老闆。想到了那些曾經幫助過她的人。她的心揪得緊緊的，但她什麼也做不了，只能蜷縮在這個狹小的防空洞裡，等待著轟炸的結束。
轟炸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。但對於防空洞裡的每一個人來說，那二十分鐘比二十年還要漫長。每一秒鐘都像是在煎熬，每一秒鐘都可能有炸彈落在她們的頭頂上，把她們連同這座圍屋一起炸成碎片。
穗香把阿月的手握得更緊了。她在心裡默默地說：哥，你在前線打仗，我們在後方躲炸彈。咱們都在拼命。你一定要活著回來，我也一定會活下去。
終於，爆炸聲漸漸稀疏了，最後徹底消失了。飛機的轟鳴聲也越來越遠，最後消失在天際。西周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，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。
沒有人敢動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，豎著耳朵，生怕那聲音再次響起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確認真的沒有動靜了，穗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防空洞頂上的木板，探出頭去。天空恢復了瓦藍，一絲雲彩都沒有，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。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，那是從縣城方向飄過來的，濃烈得嗆人。
穗香爬出防空洞，站在院子裡，望向縣城的方向。她看到縣城上空升起了滾滾濃煙，黑色的煙柱沖天而起，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從防空洞裡爬了出來。她們站在院子裡，望著縣城方向的濃煙，沒有人說話。有人捂住了嘴，有人開始低聲啜泣，有人雙腿一軟，癱坐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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