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，胃裡翻江倒海，差點吐出來。她扶著車把，深呼吸了好幾下，才勉強壓住那股反胃的感覺。
她推著腳踏車，在廢墟中艱難地前行。她看到了縣中學堂——那座她曾經無數次來過的地方，現在己經變成了一片廢墟。教室的屋頂塌了一半，牆壁上佈滿了裂縫，門窗被震得七零八落。她看到布莊——那個好心的老闆曾經以成本價賣給她布料的布莊，現在只剩下幾根燒焦的木柱子，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中。
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
她找到了陳老師。陳老師還活著，但他的右臂被飛濺的玻璃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，血流不止。穗香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，手忙腳亂地替他包紮。陳老師疼得齜牙咧嘴，但看到穗香，他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。
“穗香，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我來看看大家。”穗香的聲音在發抖，“陳老師，你傷得不輕，得趕緊去醫院。”
陳老師搖了搖頭：“醫院也炸了。醫生們正在搶救重傷員，我這只是皮外傷，不礙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穗香，你來得正好。幫我一個忙。”
“什麼忙？”
“統計一下傷亡人數。”陳老師說，“看看哪些人死了，哪些人傷了，哪些人的房子被毀了。我們要把資料報上去，爭取一些救濟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，擦乾眼淚，開始跟著陳老師一家一戶地走訪。她看到了太多慘狀——一個母親抱著己經沒有了呼吸的孩子，呆呆地坐在廢墟上，眼神空洞得嚇人；一個老人跪在被炸燬的家門前，嚎啕大哭；一個年輕人拖著受傷的腿，一瘸一拐地在瓦礫中翻找著自己的親人……
穗香一邊走一邊記錄，手上的筆在顫抖，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。她知道，這些資料很重要——它們是活生生的證據，證明著日本侵略者的罪行，也證明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所承受的苦難。
她在縣城裡一首忙到天黑，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圍屋。
阿月還等在門口。看到穗香回來，她迎了上去，急切地問：“怎麼樣？縣城怎麼樣了？”
穗香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很慘。”
她只說了兩個字，但這兩個字裡包含了太多的內容。阿月聽懂了，她沒有再追問，只是默默地拉起穗香的手，把她帶進屋裡，端出一碗早己準備好的紅薯粥。
穗香接過粥，一口一口地喝著。粥是甜的，但她喝不出任何味道。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看到的那些畫面——廢墟、鮮血、哭泣的面孔、失去生命的軀體……那些畫面像烙印一樣，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記憶中，一輩子都無法抹去。
她喝完粥，放下碗，對阿月說：“娘，我想去前線。”
阿月愣住了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想去前線。”穗香重複了一遍，“像哥那樣。去打仗，去打日本人。”
阿月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你去了前線，圍屋怎麼辦？這些女人怎麼辦？那些等著僑批的鄉親們怎麼辦？”
穗香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“穗香，娘知道你心裡難受。”阿月的聲音很平靜，“看到那麼多人死了，看到縣城被炸成那樣，誰心裡都不好受。但你要記住，打仗不只是在前線。在後方，也有很多事情要做。你今天幫陳老師統計傷亡人數，那就是在打仗。你組織大家做軍鞋、搓紗布，那也是打仗。你守著這座圍屋，讓大家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，那也是在打仗。”
她伸出手，輕輕地拍了拍穗香的肩膀：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。你的戰場，就在這裡。”
穗香低著頭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穗香又一次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零星爆炸聲——那是日軍飛機在夜間繼續轟炸其他地方。聲音很遠，像是從世界的另一端傳來的，但每一次爆炸，都讓她的心緊縮一下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她哭那些在轟炸中死去的人，哭那些失去家園的人，哭那些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，也哭她自己——哭她的無能為力，哭她的渺小和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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