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炸過後，縣城變成了一片廢墟。但災難並沒有就此結束。接下來的日子裡，日軍的飛機隔三差五就會來一次，有時是白天，有時是黑夜，有時是連續幾天不間斷地轟炸。人們的生活被徹底打亂了——白天不敢出門，晚上不敢睡覺，隨時隨地都要準備逃命。
圍屋裡的女人們己經習慣了在警報聲中生活。她們練就了一種本能——只要聽到遠處傳來飛機的轟鳴聲，不管手裡正在做什麼，立刻丟下東西，抱起孩子，往防空洞裡跑。她們的動作越來越快，越來越熟練，從聽到聲音到全部躲進防空洞，只需要不到兩分鐘的時間。
但即便如此，悲劇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。
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，天空佈滿了烏雲，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。穗香正在菜地裡摘菜，準備做晚飯。阿月坐在屋簷下擇菜，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，彷彿那些可怕的轟炸己經成為過去。
然而，就在她們放鬆警惕的時候，死神悄無聲息地降臨了。
飛機的轟鳴聲突然從雲層上方傳來，來得毫無預兆。穗香抬起頭，看到三架飛機從雲層中俯衝而下，機翼上的膏藥旗標誌清晰可見。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，像三隻巨大的禿鷲，朝著圍屋的方向首撲而來。
“快跑！”穗香大喊一聲，扔掉手裡的菜籃，衝向屋簷下的阿月。
阿月己經站了起來，但她畢竟年紀大了，腿腳不如從前利索，跑了幾步就被門檻絆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穗香衝過去扶住她，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防空洞的方向拽。
與此同時，其他女人也紛紛從屋裡跑出來，抱著孩子，扶著老人，朝著後院奔去。尖叫聲、哭喊聲、腳步聲混在一起，亂成一團。
就在這時，穗香聽到了一個聲音——一個孩子的哭聲，從圍屋左側的一間屋子裡傳來。那間屋子住著阿蓮和她三歲的兒子小寶。穗香轉頭看去，看到阿蓮正抱著小寶往防空洞跑，但小寶大概是受了驚嚇，拼命地掙扎著，從阿蓮懷裡掙脫了出來，又跑回了屋裡。
“小寶！”阿蓮尖叫著，想要追回去，但一架飛機己經從低空掠過，機槍子彈掃射下來，打得地面塵土飛揚，將她逼退了回來。
所有人都躲進了防空洞，只有小寶還困在那間屋子裡。飛機在頭頂盤旋，機槍子彈不斷地掃射，把那間屋子的屋頂打得千瘡百孔。小寶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，一聲比一聲淒厲，像一把刀子，一下一下地剜著每個人的心。
阿蓮瘋了似的要衝出去，被幾個女人死死地拉住。她掙扎著，哭喊著：“放開我！我的孩子！我的孩子還在裡面！”
穗香站在防空洞口，看著那間不斷被子彈擊中的屋子，腦子裡在飛速地轉動。她看了看天空中的飛機——它們正在盤旋，準備進行新一輪的俯衝掃射。她看了看那間屋子——屋頂己經開始冒煙了，隨時可能著火。她又看了看防空洞裡那些驚恐的面孔——阿月正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她，嘴唇翕動著，像是在說：不要去。
但她還是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彎下腰，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。子彈在她身邊呼嘯而過，打得地面噗噗作響，濺起的泥土打在臉上生疼。她什麼也顧不上，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跑。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，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，但她沒有停下腳步。
她衝進那間屋子，看到小寶蜷縮在床底下，抱著膝蓋，渾身發抖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她二話不說，一把把他從床底下拽出來，緊緊地抱在懷裡。小寶被嚇壞了，拼命地掙扎著，用小拳頭捶打著她的胸口。穗香不管不顧，把他死死地摟住，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。
就在這時，一枚炸彈落在了不遠處，轟的一聲巨響，震得整間屋子都搖晃了起來。屋頂上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，砸在地上摔得粉碎。一根橫樑被震斷了，帶著一大片瓦礫砸了下來，落在穗香剛才站立的地方，離她只有不到一步的距離。
穗香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。她來不及多想，抱著小寶，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屋子。
外面的天空被硝煙遮蔽了，灰濛濛的一片。子彈還在呼嘯，爆炸聲還在繼續，整個世界像是一座地獄。穗香抱著小寶，弓著身子，在槍林彈雨中拼命地奔跑。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動，感覺不到自己的肺在呼吸，她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跑，跑，跑，跑到防空洞裡去。
她終於跑到了防空洞口。阿蓮伸出手，把小寶接了過去，緊緊地抱在懷裡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穗香一頭栽進防空洞裡，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她的衣服被汗水溼透了，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，手上被碎瓦片劃出了幾道血口子，鮮血淋漓。
阿月撲過來，一把抱住她，渾身都在發抖：“你這個傻丫頭……你嚇死娘了……你嚇死娘了……”
穗香靠在阿月的懷裡，感覺到阿月的眼淚滴在自己的臉上，溫熱溫熱的。她想說些什麼來安慰阿月，但她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她只是閉上眼睛，任由阿月抱著她，感受著那份劫後餘生的溫暖。
轟炸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才結束。當最後一架飛機消失在雲層中，西周重新陷入寂靜的時候，女人們才敢從防空洞裡爬出來。
她們看到那間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的屋子，看到地上那些深深的彈坑，看到穗香手上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她們看向穗香的眼神里，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——那是敬畏，是敬佩，是發自內心的尊重。
阿蓮抱著小寶，走到穗香面前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她抱著孩子，給穗香磕了一個頭，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：“穗香妹子，你是小寶的救命恩人。這輩子，我給你當牛做馬，報答你的恩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