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嚇了一跳，趕緊彎腰去扶她：“阿蓮姐，你這是幹什麼？快起來！快起來！”
阿蓮不肯起來，執意要給她磕第二個頭。穗香急了，也跪了下來，雙手扶住阿蓮的肩膀，說：“阿蓮姐，你要是再這樣，我就生氣了。咱們都是圍屋裡的人，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如果今天是小寶救了別人，你也會這樣做的，對不對？”
阿蓮看著她，淚流滿面，最終點了點頭。
穗香把她扶起來，又伸手摸了摸小寶的腦袋。小寶己經不哭了，睜著一雙大眼睛，怯生生地看著她。穗香衝他笑了笑，說：“小寶，以後要聽媽媽的話，不要再亂跑了，知道嗎？”
小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阿月給穗香處理手上的傷口。她用鹽水把傷口洗乾淨，然後塗上草藥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。她做得很仔細，很輕柔，生怕弄疼了穗香。
“疼嗎？”阿月問。
穗香搖了搖頭：“不疼。”
阿月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她知道穗香在撒謊——那些傷口那麼深，怎麼可能不疼？但她也知道，穗香是不想讓她擔心。
包紮完傷口，阿月把穗香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手心裡，握著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穗香，娘今天真的很害怕。”
穗香愣了一下：“娘，你怕什麼？”
“怕你回不來。”阿月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娘活了這麼大半輩子，見過很多生死。但今天，當你衝出去的那一刻，娘真的怕了。娘怕失去你。”
穗香的眼眶一熱，她反握住阿月的手，說：“娘，我不會死的。我還要等哥回來，還要給你養老送終，還要看著圍屋裡重新熱鬧起來。我不會死的。”
阿月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有欣慰，有驕傲，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。
“穗香，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。”阿月說，“圍屋裡所有的人，都在感激你。”
穗香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娘，我不是為了讓大家感激我才去的。我只是覺得，如果我不去救小寶，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：“娘知道。這才是最可貴的地方。”
那天之後，穗香在圍屋裡的地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以前，大家尊敬她，是因為她是阿月的女兒，是因為她聰明能幹，是因為她組織大家生產自救。但現在，大家尊敬她，是因為她有一顆勇敢的心——那顆心，在生死關頭，選擇了衝出去，而不是退縮。
阿蓮對小寶說：“記住了，穗香姑姑是你的救命恩人。你長大了，要報答她。”
小寶眨著大眼睛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知道了，媽媽。我長大了，要給穗香姑姑買好多好多糖吃。”
穗香聽了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她彎腰把小寶抱起來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：“好啊，姑姑等著你的糖。”
小寶咯咯地笑了起來，清脆的笑聲在圍屋的天井裡迴盪著，像一串銀鈴，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。
女人們看著這一幕，也都笑了。那些笑容裡，有溫暖，有希望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。
轟炸還在繼續，戰爭還沒有結束。但在這一刻，在這座古老的圍屋裡，笑聲蓋過了遠處的炮聲，希望戰勝了恐懼。
穗香抱著小寶，站在天井中央，看著頭頂那片被硝煙遮蔽的天空。她在心裡默默地說：哥，你看到了嗎？我們沒有被打倒。我們還站著。我們還會繼續站下去，首到你回來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