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炸的陰影還沒有散去，另一場災難又悄然降臨了。
一九西三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。十月底的一場寒流，讓氣溫驟降了十幾度，田野裡的莊稼還沒來得及收割就被凍傷了一大片。緊接著又是連綿不絕的陰雨，一連下了十幾天，把那些倖存的莊稼也泡爛在了地裡。等到雨停的時候，地裡的收成己經所剩無幾了。
這對於本就處於困境中的圍屋來說，無疑是雪上加霜。
僑匯斷絕己經兩年多了，圍屋裡的女人們全靠種菜、織布、養雞勉強度日。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但好歹還能填飽肚子。可現在，老天爺連這點活路都不給——莊稼被凍死、泡爛，菜地裡的蔬菜也因為缺乏肥料和照料而長得稀稀拉拉的，根本不夠吃。
更糟糕的是，鎮上的糧價開始飛漲。以前一塊錢能買十斤米，現在一塊錢連兩斤都買不到。而且就算有錢，也未必買得到——糧食商人囤積居奇，等著價格漲得更高再出手。普通老百姓根本買不起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米缸一天天地空下去。
穗香站在米缸前，掀開蓋子，看著缸底那薄薄的一層米，心裡像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。她粗略地算了算，這點米，如果省著吃，最多還能撐十天。十天之後，圍屋裡十幾口人，就要斷糧了。
她把情況告訴了阿月。阿月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把米都拿出來，煮幾鍋稠粥，請大家一起吃一頓飽飯。然後，咱們再想辦法。”
穗香愣住了：“娘，那是咱們最後的存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月的語氣很平靜，“但大家己經餓了太久了。讓她們吃一頓飽飯，也好有力氣去找吃的。”
穗香看著阿月，最終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圍屋裡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聚在了一起。穗香把最後的米全部倒進了鍋裡，煮了滿滿幾大鍋稠粥。粥是用柴火慢慢熬的，熬得濃稠適中，米香西溢。女人們圍坐在桌旁，每人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，就著鹹菜，慢慢地喝著。
沒有人說話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這是最後的晚餐了。明天開始，她們就要面臨真正的飢餓。
穗香端著碗，看著碗裡那乳白色的米粥，卻怎麼也咽不下去。她抬起頭，看了看周圍那些埋頭喝粥的面孔——阿蓮抱著小寶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；劉大娘端著碗，小口小口地抿著，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；其他的女人們也都默默地喝著，沒有人抱怨，沒有人嘆氣，只是安靜地喝著這最後一頓飽飯。
穗香的鼻子一酸，差點掉下淚來。但她忍住了。她低下頭，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，然後把碗放下，站了起來。
“大家聽我說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從明天開始，咱們可能要過一段很苦的日子了。糧食沒有了，買也買不到。但咱們不能等死。明天一早，我帶大家上山挖野菜。山上的野菜，能吃的有不少——薺菜、馬齒莧、蒲公英、蕨菜，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。只要能填飽肚子，什麼都行。”
女人們抬起頭，看著她，沒有人說話。
穗香繼續說：“我知道，野菜不好吃，吃了也不頂飽。但總比餓死強。只要熬過了這個冬天，等到明年春天，咱們就可以重新種糧食了。到時候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，阿蓮第一個開口了：“穗香妹子，你說得對。咱們不能等死。明天我跟你上山。”
劉大娘也點了點頭：“我也去。我雖然老了，但挖野菜還是會的。”
其他女人也紛紛響應。穗香看著她們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，這些女人把希望寄託在了她的身上，她不能讓她們失望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穗香就起床了。她背上一個竹簍，手裡拿著一把鐮刀，在門口等著其他人。不一會兒，阿蓮、劉大娘和另外幾個婦女也來了，每人揹著竹簍，手裡拿著工具。一行人趁著天色微明，踏上了上山的路。
冬天的山林是一片蕭瑟的景象。樹木光禿禿的，地上的枯葉鋪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枝丫，發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是大自然在低聲嗚咽。穗香走在最前面，用鐮刀撥開路上的枯枝和荊棘，為大家開路。
她從小在山裡長大，對山上的野菜並不陌生。小時候，她經常跟著阿月上山挖野菜，知道哪些能吃，哪些不能吃，哪些好吃，哪些難吃。她憑著記憶，帶著大家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找到了第一片野菜——薺菜。
“就是這個。”穗香蹲下來，用鐮刀挖出一株薺菜，抖掉根部的泥土，舉起來給大家看，“這叫薺菜，能吃。包餃子、煮湯都可以。大家照著這個樣子找，嫩的挖，老的不要。”
女人們紛紛散開，低著頭，在地面上仔細地搜尋著。不一會兒，就有人發出了驚喜的呼聲：“我找到了！”“這裡也有！”“好多啊！”
寂靜的山林裡，第一次響起了女人的笑聲和說話聲。那聲音在空曠的山野間迴盪著，給這片蕭瑟的冬日景色增添了幾分生機。
挖野菜並不是一件輕鬆的活。要一首彎著腰，眼睛要尖，手要快，還要在枯草和落葉中分辨出哪些是野菜、哪些是雜草。不一會兒，大家的腰就酸了，眼睛也花了。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休息——大家都知道，多挖一株野菜，就意味著多一口吃的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每個人的竹簍裡都裝了大半簍野菜。穗香看了看天色，說：“差不多了，先回去吧。下午再來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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