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西二年二月的新加坡，正在經歷一場浩劫。
這座被稱為“東方首布羅陀”的英國殖民地，在日軍凌厲的攻勢下僅僅支撐了不到兩個月便宣告陷落。當最後一支英軍舉起白旗的時候，這座城市裡數十萬居民的未來，便被徹底改寫了。
石松站在租住房子的二樓視窗，望著遠處港口升起的滾滾濃煙，臉色灰敗如土。三天前，他還能聽到炮聲，還能看到英軍在高空與日軍戰機纏鬥。但從昨天開始，一切都安靜下來了。那種安靜，比炮聲更令人恐懼——因為它意味著抵抗己經結束了。
阿玲坐在床沿上，懷裡抱著一個包袱，裡面裝著他們僅剩的一點值錢東西：幾件換洗衣服、一點乾糧、石松的身份證件，以及阿玲從孃家帶來的那隻銀手鐲——那是她唯一沒有變賣的嫁妝。她的臉色同樣蒼白，但比石松鎮定得多。
“阿松，”她說，“別看了。坐下來歇一歇吧。”
石松沒有動。他仍然望著窗外，望著那些在街道上巡邏的日本兵——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服，扛著步槍，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他們的靴子踏在石板路上，發出咔咔的聲響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。
“我沒料到這麼快。”石松的聲音嘶啞，“我以為英國人能守久一點的。我以為……”
“你以為的事情太多了。”阿玲打斷了他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，但更多的是包容，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阿松，我們得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。”
石松終於轉過身來。他看著阿玲，看著她那雙即使在如此絕境中依然明亮的眼睛，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他想起幾年前在南洋初遇阿玲時的情景——那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，在一家橡膠園裡做工，雖然辛苦，但充滿了幹勁和希望。他以為自己能在南洋闖出一片天地，能讓唐山的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。可現實卻一次又一次地給了他沉重的打擊——店鋪倒閉、橡膠籽油生意被迫中斷、現在連這座城市都淪陷了。
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阿玲。阿玲本可以嫁給更好的人，過更好的日子，卻跟著他吃了這麼多苦。
“阿玲，”他說，聲音很低，“你後悔跟我嗎？”
阿玲愣了一下，然後站起身來，走到他面前，抬手給了他一個輕輕的耳光。不重，但很清脆。
“你再問這種話，我就真後悔了。”阿玲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我嫁給你，就沒想過後悔。現在不是喪氣的時候，阿松。我們得活下去。”
石松捂著被打的臉，怔怔地看著阿玲。然後，他忽然笑了——那是幾個月以來，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出來。
“好，”他說，“我們活下去。”
日軍佔領新加坡後，立刻開始了對城市的清理和管制。街道上到處張貼著告示，用中文、英文、馬來文寫著各種命令：所有居民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到指定地點登記；不得持有武器；不得收聽外國廣播；不得聚集；違者格殺勿論。
石松和阿玲去登記的時候，看到長長的隊伍蜿蜒了好幾條街。排隊的人什麼膚色的都有——華人、馬來人、印度人、歐亞混血兒，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：恐懼、茫然、無助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交談，只有沉默的隊伍在烈日下緩緩移動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。
登記的過程很簡單，也很粗暴。日本兵坐在桌子後面，面無表情地核對著每個人的身份資訊，然後在表格上蓋一個章。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，但這一分鐘，決定了你是否能在這座城市裡合法地活下去。
輪到石松的時候，負責登記的日本兵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用生硬的中文問：“中國人？”
石松點了點頭。
日本兵在他的表格上畫了一個標記，然後揮了揮手，示意他過去。石松鬆了一口氣，剛要往前走，那個日本兵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你，”日本兵指了指他的手掌，“張開。”
石松心裡一緊，但還是依言伸出了雙手。日本兵仔細看了看他的手掌——那是一雙勞動者的手，佈滿了老繭和疤痕。日本兵看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，揮手讓他過去了。
石松走出登記處，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浸透了。阿玲跟在他身後，臉色也同樣蒼白。兩人對視了一眼，都沒有說話，只是加快了腳步，離開了那個地方。
回到住處之後，石松把門關上，插好門閂，然後靠在門板上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阿玲坐到床沿上，開啟包袱，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東西——都還在，沒有被搜走。
“阿松，”阿玲說，“我們得換個地方住。”
石松點了點頭。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。現在日軍正在進行人口清查，很快就會挨家挨戶地搜查。他們住的這個地方，雖然偏僻，但並不安全。一旦被發現他們是來自唐山的華僑，很可能會被當作“敵對分子”處理。
但他們又能去哪裡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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