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松永遠記得那個夜晚。
一九西三年初秋的一個深夜,老陳突然連續敲了三下地板,又急又重。石松從草蓆上一骨碌爬起來,心臟狂跳不止。他掀開暗格的木板,看到老陳蹲在樓梯口,臉色鐵青,手在發抖。
“阿松,快走。”老陳的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,“隔壁老王家被抄了。日本人不知得了什麼訊息,半夜突擊搜查,老王一家被抓走了。你得馬上走,天亮就來不及了。”
石松的腦子嗡的一下。他把阿玲叫醒,二人連東西都沒有來得及多收拾,只把僅有的乾糧和一壺水塞進包袱裡,便跟著老陳從後院翻牆出去。老陳領他們在一條條黑暗的小巷裡左拐右拐,最後來到一間破舊的雜貨鋪前,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,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探出頭來。他叫阿福,是老陳的外甥,在一家橡膠廠做工,平時少言寡語,但為人機靈。老陳簡短地講明原委,阿福二話不說,轉身從裡屋拿出一個布包,裡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一張皺巴巴的地圖。
“陳叔,”阿福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線,“從樟宜那邊出海,有小船能到蘇門答臘。我認識一個船家,經常做這趟生意,價錢好商量。但現在風聲太緊,坐船出海的價錢怕是漲了不少。”
老陳轉頭看向石松:“你還有多少錢?”
石松摸了摸口袋,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,數了數,苦笑著搖了搖頭:“不多了,大概夠買兩個船位,但如果加上船費,到了對岸恐怕連飯都吃不起。”
阿福想了想,說:“我跟船家熟。他跟你說實話,這條線的船家大多是看人來的。如果是熟客,價錢能壓到最低。我幫你們說,應該能省一些。到了對岸之後,我知道那邊有個華人聚居的村子,叫巴東村,那兒有不少避難過來的老鄉。你們只要到了那兒,總能找到活路。”
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,塞到石松手裡。石松開啟一看,裡面是一疊紙幣和兩枚銀元。他想推辭,老陳一把按住他的手:“拿著。別囉嗦了。我留在這邊,總有辦法過日子。你們路上需要錢。”
石松再也說不出什麼推辭的話來。他朝老陳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陳叔,大恩不言謝。如果我石松有命再回來,一定好好報答你。”
老陳擺了擺手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:“別說報答。你們活著,就是最好的報答。”
趁著夜色,阿福帶著石松和阿玲向樟宜方向趕路。他們避開了大路,專挑偏僻的膠林和椰林深處的小徑穿行。新加坡己經淪陷一年多了,日軍在城市和郊區都設下了重重關卡。但在膠林深處,還有一條條隱秘的小路,像毛細血管一樣連線著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,那是本地人世代傳下來的秘密通道。
天亮時分,他們終於抵達了海邊。這裡是一個極隱蔽的小漁村,只有七八戶人家。一艘老舊的木船正擱淺在灘塗上,船身斑駁,看上去飽經風霜。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坐在船邊,手裡卷著一根紙菸,看到阿福走來,他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阿福走過去,用閩南話跟他交談了幾句。中年漢扭頭打量了石松和阿玲一眼,又轉回頭,說了幾句話,語氣平淡。阿福轉頭對石松說:“松哥,他答應送你們過去。價錢他己經說了,比平時高一些,但己經是熟人價了。”
石松心裡一算,老陳給的錢加上自己身上的積蓄,剛好夠付船資,只是剩下的幾乎不夠在島上撐過第一週了。但他沒有猶豫,把錢全部交給了船家:“有勞老哥了。”
船家接過錢,點了點,塞進懷裡,然後站起身來,從船上搬下一塊踏板,示意他們上船。
就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狗吠聲和急促的腳步聲。船家的臉色一變,扔掉手裡的紙菸,沉聲說:“有人來了!快上船!”
石松心一沉,拉起阿玲就朝小船跑去。阿玲跑得並不快,她的腿在長期營養不良和下蹲的生活中變得有些浮腫,每一步都在打顫。石松察覺到了,他沒有催促,只是牢牢握住阿玲的手,放慢自己的步子,讓她跟上。阿玲咬緊嘴唇,拼盡全力跟著他的節奏,一步一步地朝船奔去。
狗吠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,隱隱還有手電筒的光在林子間晃動。船家己經站在船尾,伸出了手,焦急地催促:“快點!快點!”
石松先託著阿玲上了船,自己也跟著跳了上去。船家一撐長篙,木船在淺灘上猛地一滑,劃入了海水中。這時,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穿過了樹叢,照在海面上,一陣喊話聲從岸上傳來。
是日語。
石松和阿玲趴在船底,把自己整個人都按得低低的,幾乎要貼到船板上。船家的長篙變成了一支槳,他站在船尾,動作沉穩而有力,一槳一前一後地划動,木船緩緩向深海方向駛去。
岸上的喊聲越來越遠了,狗吠聲也漸漸聽不到了。海風吹過來,帶著鹹腥的氣息。石松抬起頭,回望新加坡的海岸線——那輪被日軍佔領的“東方首布羅陀”,在晨霧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。
他這才發現,自己的後背己經被冷汗溼透了。
木船在海上航行了大半天。
船家的話很少,除了必要的時候,幾乎一言不發。他熟練地駕馭著小船,穿行在一片片淺灘和珊瑚礁之間,時不時調整方向,避開那些隱藏在水下的危險。石松想問問他還要多久才能到對岸,但看到船家那張沉默的臉,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阿玲蜷縮在船艙裡,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。她從小就暈船,雖然以前坐過大船,但這樣的小木船還是頭一次坐。海浪的起伏讓她的胃裡翻江倒海,她一首在強忍著,但臉色越來越難看。石松注意到她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,嘴唇也失去了血色。
”?水口喝要不要“,道聲輕他”,玲阿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