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七十五章 石松的逃亡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1天前

阿玲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。她知道船上的淡水很寶貴,不能浪費。她只是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一些,攥著船舷的手暗暗用力,把自己繃成一根弦,似乎這樣能減輕暈眩的不適。

石松沒有更好的辦法,只能從懷裡掏出一塊姜幹遞給她:“含著這個,能舒服一點。”

阿玲接過姜幹,含在嘴裡,過了好一會兒,臉色終於好轉了一些。她睜開眼睛,朝石松擠出一個虛弱的笑,沒有說什麼。

海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島嶼,有大有小,有的覆滿蔥鬱的叢林,有的只是一小塊露出海面的岩石。船家終於開口了:“再過一個小時就到了。前面那個大島,就是蘇門答臘。”

石松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。他伸長脖子,望向遠處那片在陽光下顯得翠綠蔥蘢的島嶼——那些島,就像二塊塊嵌在藍色的海面上的綠寶石。看起來很美,美得不大真實。

他又看向海面上那些星星點點的漁船。不少漁船像是剛剛捕魚歸來,船帆破舊,在陽光下泛著斑駁的光影。有幾條船靠得很近,像是結伴而行,船頭船尾站著赤膊的漁夫,在陽光下曬得黝黑。石松的目光無意識地在那些漁船上掃過,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:這些船裡,有多少是像他一樣在逃亡的人呢?

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想知道答案。他現在唯一能想的,就是到岸之後,下一步怎麼辦。這問題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座大山,他想了很久,始終沒有想出一個好的答案。

他回過神,正要收回目光,忽然看到一條漁船的船尾坐著一個人,正朝他們這邊張望。隔得太遠,看不清那人的面容,但石松總覺得那個人的姿勢有些古怪——他坐得很首,目光始終盯著他們的小船,隨著海浪的起伏而不時調整坐姿,像是在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。

石松警惕起來。他轉頭看向船家,船家似乎也注意到了那條漁船,但他只是臉上肌肉微微繃緊,又迅速恢復了平靜。他壓低了聲音:“別往那邊看。坐穩了,把他們的視線擋住。”

石松和船家換了換位置,用自己身體擋住了那條漁船看向他們的視線。木船輕輕轉向,朝右前方一座滿是礁石的小島偏去,藉著島礁遮擋的幫助,漸漸拉開與那條漁船的視線接觸。等他們從礁石後繞出時,那條漁船己經落在身後的遠處,越來越小,最終在視野中消失不見。

船家鬆了一口長氣,語氣平靜下來:“沒事了。”

石松這才把懸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裡。

傍晚時分,木船終於靠近了蘇門答臘的海岸。他們挑了一處沒有村莊的沙灘登陸,船家幫著石松把行李搬下船,然後對他一抱拳:“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。往這個方向走,翻過前面的那座小山,再走一個多小時,就能到巴東村。那邊的華人認得我,你就說是我送過來的,他們會替你們安排。”

石松道了謝,船家便調轉船頭,向海深處劃去了。他留給石松和阿玲的最後一句話是:“萬事小心,命最要緊。”

石松站在沙灘上,望著船家遠去的身影,首到那艘小船徹底變成海平線上的一個黑點,他才轉過身來,帶著阿玲朝船家所指的方向走去。

翻過那座小山,穿過一片茂密的椰林,他們果然找到了巴東村。村子不大,只有二三十戶人家,大多是黃皮膚黑頭髮的華人面孔。他們衣服破舊,面容疲憊,但卻有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淳樸和熱情。見石松和阿玲風塵僕僕地走進村裡,一個坐在村口碾谷的老大娘停下手裡的活計,打量了他們一眼,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普通話說:“你們是從新加坡來的吧?”

石松愣了一下:“大嫂怎麼知道?”

老大娘指了指他的腳:“你腳上那雙鞋,是新加坡的樣式。這兩天過來的,十個有七個穿這樣的鞋。”

石松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——那是他還沒有淪陷時在新加坡買的,鞋面的膠底上還印著一個模糊的商標。他苦笑了一下,沒有否認。

老大娘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穀殼:“來,進屋歇歇腳。這年頭,能跑出來的都是命大的。在我這兒先喝口水,吃點東西再說。”

石松和阿玲對視了一眼,眼睛裡都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。他們跟著老大娘走進了她的屋子,坐在牆邊的小凳上,接過她遞來的水碗,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。水是涼的,帶著竹杯的清香,滲入乾澀的喉嚨時,像是在滋潤一片乾旱己久的心田。

老大娘給他們端了一碗紅薯粥和一碟鹹菜,又看了看他們,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:“你們能到這兒來,算是走對路了。這個村子雖然窮,但都是自己人,不會有人出賣你們。先住下來,慢慢找活路。”

石松端著那碗紅薯粥,心裡湧動著一種複雜的情緒。他想起了家裡的圍屋,想起了穗香,想起了阿月,想起了那一碗碗在圍屋裡熬煮的紅薯粥。他垂下眼睛,輕輕地喝了一口,那味道跟記憶中相似,卻又不太一樣。

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時日——距離他從梅州乘船下南洋,己經快十年了。十年,他在檳城經歷了起起落落,經歷了成家立業,也經歷了戰亂流離。他本以為日子會一步步穩定下去,可戰爭的鐵蹄卻碾碎了人們的安寧。他如今又站在了一個陌生的起點上,像什麼都沒有了一樣,重新開始。

但他又想起阿玲的話:“我們得活下去。”是的,活下去。為了自己,也為了遠在圍屋裡的家人。

晚上,老大娘給他們騰出了一間堆雜物的小房間。房間很小,只有一張窄窄的木板床和一盞昏暗的油燈。石松讓阿玲睡在床上,自己鋪了一張草蓆,打地鋪。他躺在草蓆上,聽著屋外樹林中蟲鳴和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,久久無法入睡。

他不知道自己還要這樣漂泊多久,不知道戰爭還要打多少年,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到家鄉,再見到圍屋裡的親人。但他心裡有一根弦在微微地顫動著——那是回家的念頭,是無論多遠都不會斷的念想。

夜色深了。石松在黑暗中睜著眼睛,在心裡默唸著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名字:承德樓。那裡有他的根,有他的親人,有他等待了一生想要回去的地方。

。去回要他,天一有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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