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七十六章 阿月的預感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3天前

阿月的預感,是從一場夢開始的。

那是農曆臘月初九的夜晚,北風呼呼地颳著,把圍屋的窗欞吹得哐當作響。穗香睡前特意用破布堵住了窗縫,又往阿月床上多壓了一床舊棉被,確認她暖和了才放心離開。阿月看著穗香把油燈捻暗、帶上房門,聽著女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這才閉上眼睛,慢慢地沉入了夢鄉。

她夢見了石松。

準確地說,她夢見的是石松小時候的樣子。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,日頭毒辣,蟬鳴聒噪。圍屋的天井裡,一個三西歲的小男孩光著腳丫,踩在青石板上,正仰著頭,咧著嘴,朝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,手掌心裡躺著一隻剛剛從樹上抓下來的金龜子,翠綠色的甲殼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。

“娘!娘!你看!金金蟲!”小男孩奶聲奶氣地喊著,高興得又蹦又跳。

阿月想開口應他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她伸手想去摸他的頭,手卻從男孩的頭頂穿了過去。男孩似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,依然仰著頭,舉著那隻金龜子,一遍一遍地喊著:“娘!娘!”

西周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。梧桐樹高大的樹冠投下濃重的陰影,像是要把整個天井都吞沒。蟬鳴聲戛然而止,空氣忽然變得又悶又熱,讓人幾乎無法呼吸。阿月低頭再看,男孩不見了,天井裡空蕩蕩的,只剩下那隻金龜子落在青石地板上,仰面朝天,六條腿在空氣中無力地划動著。

遠處的天際線傳來低沉的轟鳴聲,像是悶雷滾過雲層,又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轟然倒塌。阿月轉身望去,看到圍屋的大門外,一條黃土路的盡頭,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朝遠方走去。那身影很高,很瘦,揹著一個小包袱,一步一回頭,像是捨不得離開,又像是不得不走。

她認出來了——那是永年的背影。他往前走一步,就回頭看一眼,走到路的盡頭時,他停下來,站了很久。阿月望著他,想說“永年,你要去哪裡”,卻怎麼也發不出聲來。永年最後一次回過頭來,他的臉在半明半暗中看不分明,只依稀看到他的嘴在動,像在說什麼。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,阿月只聽到了一個模糊的音節。

“……娘。”

然後他便轉過身,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灰濛濛的迷霧之中。

阿月猛地睜開眼,心口劇烈地跳動著,額頭上都是冷汗。房間裡的煤油燈己經熄了,只有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絲微光。她大口喘了一會兒氣,才慢慢從夢境中回過神來。她側耳聽了聽,屋外呼呼的北風還在颳著,窗欞還在哐當作響。什麼都沒有變,日子還是那個日子。

但她心裡知道——有什麼事情發生了。

阿月活了半輩子,見過太多事情。年輕時她在孃家做姑娘,聽村裡的老人說“人有陽壽,陰魂有感應”,那時候她半信半疑。後來嫁到鍾家,經歷了公公婆婆的去世,經歷了丈夫的早逝,經歷了永年和穗香父親的先後離世,她漸漸發現,人對於那些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,確實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。有時候是噩夢,有時候是沒來由的心慌,有時候是一陣毫無由頭的耳鳴,而每一次這樣的徵兆出現,往往就意味著有不好的事情發生。

丈夫去世的那天早晨,她正在院子裡晾衣服。晾完最後一件衣裳,她忽然發現屋角一個空置多年的鳥窩裡飛出了一隻灰色的鴿子,頭也不回地朝遠山飛去。她當時就覺得心頭一緊,說不出什麼緣由,只是莫名地有些慌亂。當天傍晚,她收到了丈夫在縣城做工時因事故去世的訊息。

永年參軍之後,她做過好幾次類似的夢。每次夢見永年出事,她總是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心神不寧,做什麼都不順當。雖然她從來沒有把這些事告訴穗香,但每一次,她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跪在祠堂裡,替永年默默祈禱。

但她從來都沒有夢見過石松。說實話,阿月對石松的感情,即使過了這麼多年,依然有些複雜。

石松並不像永年和穗香那樣,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。他是她丈夫妹妹的兒子,從小跟著寡母在鄉下長大。石松十來歲的時候,他的母親病逝了,阿月沒有多想,便把他接到了圍屋來住。從那時起,石松便成了鍾家的一員。

石松少年時沉默寡言,性格有些倔強,讀書也不專心,總是想往外跑。阿月訓過他幾回,但他總是聽了之後不出聲,過幾日又是老樣子。後來他終於跟幾個年輕人搭伴下了南洋,說是要去闖一闖,賺錢回來光宗耀祖。阿月嘴上沒說什麼,心裡卻默默地念了好幾天——畢竟是自己的孩子,無論飛到哪裡,做孃的心裡總還是有牽掛的。

石松下南洋後頭幾年,隔三差五地給家裡寄僑批迴來,從來沒有斷絕過。阿月雖然不識字,但每次穗香讀信給她聽的時候,她都聽著。石松在信裡總是報喜不報憂,說他在南洋一切安好,讓家裡人不要掛念。但阿月聽得出來,那些報平安的話裡藏著的,是一個人獨自在外打拼的孤寂和辛酸。她好幾次想讓穗香寫信勸石松回來,但最終都沒有說出口。

南洋路遠,來去一趟不容易。石松有自己的路要走,她這個做舅母的,能做的只是在家裡為他留一盞燈,在心裡為他留一個位置。

後來,戰爭爆發了,南洋的通訊中斷了,僑批斷絕了。石松的最後一封信穿過漫長的戰火和封鎖,輾轉兩個多月才送到圍屋。信上說檳城淪陷了,他和阿玲躲在朋友家暫告安全,橡膠籽油生意停了,短期內無法寄錢回來,讓家裡人保重。

自那天之後,石松便音訊全無。

阿月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:石松還活著嗎?她總覺得他是活著的。雖然沒有任何憑據,但她就是覺得,那個倔強倔強的孩子不會輕易死掉。他應該還活在南洋的某個角落,像一棵被移栽到異鄉的樹,無論經歷多少風霜雨雪,都倔強地扎著根,等待著有一天能夠回到故土。

然而,這個夢讓她動搖了。

她反覆回想著夢裡的畫面——那個舉著金龜子、光著腳丫站在天井裡的男孩,那張仰起的笑臉,那雙髒兮兮的伸向她的雙手。她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慌。她聽說過一種說法:人在世間逗留的最後時刻,會回到自己最眷戀的地方,見到自己最想念的人。石松小時候在天井裡抓金龜子的畫面,是他留在阿月記憶中的最溫馨的片段之一。他若真的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,會不會也在冥冥中回到這個地方,用這種方式與她作別?

阿月不敢再想下去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胸口,聽著窗外強勁的北風,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著:石松啊石松,你可千萬不要有事。你答應過要回來看舅母的,你答應過要帶著阿玲一起回來的。你要說話算話啊。

那夜之後,阿月變了一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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