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注意到了母親的變化。她沒有首接發問,而是在一天傍晚阿月又一次站在門口時,走到她身邊,跟她一起站了一會兒,然後輕聲問:“娘,你在等人?”
阿月沉默了片刻,才說:“我在等你表哥。我總覺得,他好像要回來了。”
穗香的心裡微微一緊。她不知道阿月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。石松遠在南洋,可靠的通訊斷絕了快三年,他怎麼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回來?但她沒有反駁阿月,只是說:“那好,他回來的時候,我給他做釀豆腐。”
阿月笑了,又嘆了口氣,沒有接話。
後來,阿月開始在祠堂裡為石松祈禱。以前她只給永年點燈,但自從那個夢之後,她在永年的燈盞旁邊,多點了另一盞燈。兩盞油燈並排放在案桌上,火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像是兩個相呼應的靈魂在無聲地對話。
她祈禱的內容很簡單——保佑石松平安,保佑他逢凶化吉,保佑他儘管走得再遠,也記得回家的方向。
有一次夜裡,穗香給阿月端洗腳水,看到阿月坐在床邊,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翕動,手裡捻著一串用草珠子串成的舊念珠。那是阿月年輕時的陪嫁之物,己經陪了她大半輩子。她平時不常拿出來用,但每逢家裡有人遇到難事,她就會坐在房裡,默默捻著念珠為那人祈禱。
“娘,你在為表哥祈禱嗎?”穗香輕聲問。
阿月睜開眼睛,看著穗香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憂慮:“穗香,我總覺得你表哥出事了。”
“娘,你別胡思亂想了。”穗香在阿月面前蹲下來,握住她那雙因為常年做針線活而發皺的手,“表哥命硬,不會那麼容易出事的。他一定還在南洋好好活著呢。等仗打完了,他就會帶著阿玲一起回來的。”
阿月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難以解釋的篤定:“你不懂。娘這個心,從來沒有跳得像這幾天這樣亂過。你表哥他……他怕是遇到大難了。”
穗香看著阿月的眼睛,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心底升起。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母親的話,只能握著她的手,輕聲說:“娘,不管表哥在哪兒,他一定能平安的。你這麼多年的菩薩心腸,老天爺都看在眼裡呢。”
阿月沒有再說話。她把那串念珠攥在手心裡,指尖緩緩碾過一顆一顆草珠子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嗶剝聲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,阿月心裡的那種不安並沒有消散,反而越來越濃。她開始變得沉默寡言,常常一個人坐在天井邊的石凳上,望著天空發怔。圍屋裡的女人們看出來阿月有心事,但沒有人敢問。只有穗香知道母親心裡在苦著什麼。
臘月十五那天傍晚,阿月在廚房裡幫忙擇菜的時候,忽然身子一晃,差點摔倒。穗香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,發現她的手冰冷得厲害,臉上也毫無血色。
“娘,你沒事吧?”穗香嚇壞了。
阿月靠著穗香的手臂站了一會兒,才緩過氣來。她沒有回答穗香的問話,而是說了一句讓穗香意想不到的話:“穗香,你去鎮上幫我買三炷香回來吧。”
穗香愣住了。圍屋裡的香火一向是阿月自己備著的,從未讓穗香去買過。但看著阿月蒼白憔悴的臉,穗香沒能問出口,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一早,穗香便去了鎮上,花了幾個銅板買回一把香。她把香遞給阿月的時候,阿月接過,沒有立刻用,只是將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然後閉了一下眼睛,像是在默默跟自己說些什麼。
當天傍晚,阿月獨自走進了祠堂。她沒有叫穗香,一個人關上門,在裡面待了很久。穗香沒有追進去,只是站在祠堂外的走廊上,在昏黃的暮色中等候。
大約過了兩炷香的工夫,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阿月從裡面走出來,臉上的神情比進來時平靜了許多。她看到穗香站在門外,微微一愣,然後笑了笑,說:“回去吧,天涼了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,走上前去攙住阿月的手臂。母女倆慢慢地往回走著,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。走到廚房門口時,阿月忽然站住了腳,側過頭,看著遠方的天際線,輕輕地說了一句:“穗香,我夢見你三叔了。”
穗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三叔,那是石松的父親,早年間便己去世。按照老家的說法,夢見亡去的故人,往往意味著他們有所牽掛之事。
“他跟我說,他在那邊挺好的,不用擔心。”阿月的聲音很輕,“他還說,他會保佑石松平安回家的。”
穗香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覺得喉嚨像是堵著什麼東西,發不出聲來。
那晚她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風聲,怎麼也睡不著。半夜時分,她隱約聽到隔壁傳來阿月翻身的聲響,然後又是一個模糊的、像是一個人極輕的嘆息聲。穗香在被窩裡睜著眼睛,無聲地攥緊了手中的那枚銅錢。
她在心裡默默地說:表哥,你在哪裡?如果孃的心,真的能感受到你遇到了危險,那你一定要挺住。我們都還等著你回來。
那個冬天,圍屋裡最亮的地方,除了廚房的爐火,便是祠堂裡的那兩盞油燈。它們並肩立在案桌上,一點昏黃,一點幽微,似乎隨時都可能被從門縫滲入的風吹滅,卻又總是倔強地亮著。阿月每天都要去給那兩盞燈添油、剔芯,像照料兩個孩子一樣精心。她彎著腰,用枯瘦的手指撥弄著燈芯,火苗便跳一跳、亮一亮,又安安穩穩地立住了。
。了來是還竟畢天春但,長漫外格天冬年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