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春天快結束的時候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。太陽暖洋洋地照著，把圍屋天井裡的青石板曬得微微發燙。屋簷下的燕子在巢裡嘰嘰喳喳地叫著，母雞在院子裡刨食，幾隻小雞仔跟在後面啾啾地叫喚，忙得不亦樂乎。空氣裡瀰漫著新翻的泥土和野草的氣息，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。
穗香坐在廊簷下，正低著頭納鞋底。這是她這兩年的老習慣——做軍鞋做慣了，手裡總得有個活計，不然心裡就空落落的。阿月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捧著一把曬乾的艾草，一根一根地往一根麻繩上編，編成細長的艾草繩，留著夏天驅蚊用。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，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瑣事。
“娘，你那個艾草繩編密一點，去年那個太稀了，燻不到蚊子。”
“去年是你嫌編得太密，費艾草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？”
“你沒說，你是那個意思。”阿月不緊不慢地頂了回去。
穗香覺得又好氣又好笑，正要回嘴，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那腳步聲不太均勻，一重一輕，像是一個人走路的姿勢不太穩當。穗香沒有在意——這兩年，圍屋裡時常有路過討水喝的人，或者從鄰村來借東西的人。她頭也沒抬，繼續納著鞋底。
腳步聲在圍屋大門口停住了。
穗香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，但不知道為什麼，手上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。那腳步聲不像是過路討水喝的人，也不像來借東西的鄰居。它停下來之後，就一首沒有再響，安安靜靜的，像是在等人。
阿月也停住了手裡的活計，抬起頭朝門口望去。她的目光穿過天井，落在大門口那道逆光的人影上。那人站在大門口的門檻外，沒有進來，像是一棵剛從土裡長出來的樹，靜靜地立在那裡，看著院子裡的一切。
穗香終於抬起頭來。
她看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，背光而立。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破舊衣服，分辨不出是軍裝便裝，身上全是泥塵，瘦得像是隻剩一把骨頭。他佝僂著背，低著頭，像是在辨認地上的什麼，又像是在鼓起什麼勇氣。他肩上斜挎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包，手裡拄著一根木棍，一隻腳站得穩穩的，另一隻腳微微虛著，像是受過什麼傷。
穗香的第一個念頭是：哪裡來的叫花子？
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，那個身影便抬起了頭。他的頭髮亂蓬蓬的，鬍子拉碴，臉上被太陽曬得黝黑，瘦削的臉頰上顴骨高聳，讓原本年輕的容貌顯得蒼老了許多。他的眼睛落在穗香臉上，首首地看著她，那雙眼睛的深處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著，又似乎在拼命地壓著。
穗香手裡的鞋底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，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軟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下來，像是有些不敢認，又像是怕認錯了。她死死地盯著門口那個人，盯著他那張被歲月和戰火磨得陌生的臉，想從那上面找到一些熟悉的東西，那個她記了多年的少年輪廓。
那身影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話，卻好一會兒沒發出聲音來。他嚥了一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，才終於啞著嗓子，叫了一聲——
“穗香。”
那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一片枯葉落在地上。但穗香聽到了，像被雷擊中了一樣，整個人定在原地。
那個聲音蒼老了許多，沙啞了許多，像是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的——但她認得那個聲音。這麼多年了，她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聲音。無數次，她以為自己己經失去了那個聲音，無數次，她在夢裡聽到那個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喊她的名字，卻總也追不上。
但這一次，聲音是真的。那個人是真的，就站在圍屋的門口。
穗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。她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她幾乎是撲過去的，腳下的步子跌跌撞撞，像是一口氣沒有喘上來，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她撲到那人面前，伸出手，卻又停在了半空中——她不敢碰他，怕這一碰，那人就碎了、散了，又變成一個夢。她只能死死地盯著他，盯著他那張瘦削而陌生的臉，想哭，又想笑，最後只是啞著聲音又問了一遍：“哥？”
永年用力地點了一下頭。他的眼眶也紅了，嘴唇顫抖著，但他拼命地壓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他把手裡的木棍換到另一隻手上，伸出空著的那隻手，像是想摸摸穗香的頭髮，但手伸到一半，又頓住了。
他笑了一下，眼角細密的皺紋擠在一起，聲音依然是嘶啞的：“是我。我回來了。”
穗香再也忍不住了。她一把抓住永年的胳膊，像抓住了什麼東西一樣，緊緊地，死死地，再也不肯鬆開。她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，像斷了線的珠子，撲簌簌地往下掉。她想說“你終於回來了”，想說“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”，想說“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”——但那些話堵在喉嚨口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剩下無聲的哭泣。
永年站在她面前，任她攥著他的手臂，也垂下了頭。他的肩膀微微抖動著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伸出那隻手，極輕地、極小心地，落在穗香的頭上，像從前少年時那樣，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“別哭了，”他啞著嗓子說，“我這不是回來了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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