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七十八章 重逢的淚水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1天前

夜深了。圍屋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,只剩下堂屋裡的那盞煤油燈還亮著。穗香本來己經起身要去給永年鋪床,卻在門口站住了,背對著他,像是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出口。

永年坐在桌邊,手裡握著那枚銅錢,看著穗香的身影被燈火拉得又細又長,投在門框上。他想開口叫她,卻不知該說些什麼。幾年未見,他們之間隔著太多的歲月和太多的生死,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。

最後還是穗香先開了口。她沒有轉身,聲音有些悶悶的,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:“哥,你走的時候,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回來。”

永年握著銅錢的手微微一頓。

穗香的聲音繼續著,平靜得像在敘說一件平淡無奇的家常事:“那時候阿蓮姐的孩子剛滿月,你抱著他,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說要等他長大了,要教他寫信、認字,讓他做一個讀書人。你抱著他轉圈的時候,我站在廊簷下看著你,心裡想,這個哥哥,他一定會回來的。他這麼好的一個人,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他回來的。”

她停了一下,聲音輕了下去,像是怕自己說得太響,會驚了什麼:“可是你走了之後半年、一年、兩年,都沒有音訊。從你第一封寄回來的信開始,我一封一封地收著,一封一封地念給娘聽。後來信斷了,我就每天晚上在祠堂裡給你點一盞燈。”

永年的喉結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來。

穗香終於轉過身來。昏黃的燈火映在她臉上,她瘦了許多,顴骨微微突起,眼窩有些深陷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依然還在,像深藏在井底的一汪水,在暗夜中也隱隱發著亮。

“我每天晚上都點那盞燈,點了快三年。”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,“我怕燈滅了,你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。可是有時候我也怕,怕那盞燈白點了,怕你己經……己經不知道回家的路了。”

話說到這裡,穗香的嘴唇再也繃不住了。它們顫抖得厲害,她緊抿著嘴,拼命想壓住那股往上湧的情緒,卻壓不住。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,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衣襟上。她別過臉去,想用手背擦掉,卻越擦越多。

永年猛地站起身。他的右腿不爭氣地踉蹌了一下,但他沒有管它,幾乎是撲到穗香面前,一把將她拽進了懷裡。

穗香撞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,先是驚了一下,隨即再也忍不住了。她伏在永年的肩頭,像是積攢了許多年的淚水終於找到了出口,泣不成聲地哭了起來。她的哭聲不大,卻極其深重,像是從身體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,帶著一個女子在漫長的歲月裡獨自承受過的全部惶恐、擔憂和煎熬。

永年緊緊抱著她,眼眶也紅了。他感覺到穗香的身體在自己懷裡劇烈地顫抖著,感覺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著他的手掌——這個像妹妹一樣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子,她瘦了他何止一星半點。他出徵離開的時候,穗香還是一個臉頰飽滿、眉眼明亮的姑娘,可懷中的她,己經是一個獨自撐起整個圍屋、眼角有了細紋的婦人了。

他不敢鬆手。他只是把穗香摟得更緊一些,像要把那些錯過的歲月都從這個擁抱中彌補回來。他啞著嗓子,一遍一遍地重複著:“對不起。是我回來晚了。對不起。”

穗香在他懷裡哭著搖頭,說不出話來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知道永年沒有對不起她——他是在為國家打仗,是在為眾人拼命,他受了那麼重的傷,幾度生死未卜,他能活著回來,己經是老天爺的恩賜了。她不應該怪他。可那些獨自守望的日日夜夜,那些聽到敲門聲便心頭一緊卻又一次次落空的日子,她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表達。它們壓在她心裡太久了,壓出了一道道看不見的痕,如今終於有了一個出口,便止不住地往外湧。

永年沒有再說話。他只是抱著她,抱著這個從小跟著他一起在圍屋裡長大的妹妹,任她在自己懷裡痛快地哭了一場。他知道她需要這個。她等了這幾年,獨自撐了這幾年,所有的委屈、擔憂和惶恐,都在這個擁抱裡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穗香的哭聲漸漸地小了下去,最後變成輕輕的抽噎。她從永年懷裡抬起頭來,眼睛又紅又腫,鼻頭也是紅的,整張臉溼漉漉的。她低頭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抹臉,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:“我把你衣裳弄溼了。”

永年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溼了一大片的衣料,本來是有些想笑的,但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另一句:“穗香,這幾年苦了你了。”

穗香愣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不辛苦,說這些都是她應該做的,話到嘴邊卻變了樣:“苦倒是沒什麼,就是有時候心裡不踏實。怕你們在外面出了事,怕我等不到你們回來。”

永年點了點頭。他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安慰話。他知道,這一夜穗香真正需要的,不是安慰,而是在自己面前痛痛快快地把那些積攢的眼淚流乾淨。他只是一手扶著她瘦削的肩膀,低聲說:“我回來了。以後,圍屋裡有我。”

穗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,但這一次,她有了力氣。她坐在凳子上,自己擦了擦臉,又拿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,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碗,才把那股情緒慢慢壓回心底。她抬眼看著永年,眼睛雖然紅著,嘴角卻露出一個淺淺的、帶著淚光的笑來:“你人回來就好。別的都不打緊。”

兩個人重新在桌邊坐了下來,坐在那盞油燈旁。燈火在夜風中輕輕地跳動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一高一矮,一瘦一壯。沉默了一會兒,穗香先開了口:“你信裡說,你受了傷。傷到哪裡了?讓我看看。”

永年猶豫了一下,見她執意要看,便掀起左邊的衣襟。燈光下,胸口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鎖骨一首延伸至腰側,像一條蜈蚣一樣伏在他的皮肉上。疤痕己經癒合了,但顏色仍有些發紅,像一條剛剛結痂不久的傷口。那是彈片擦過留下的痕跡,如果再深一分,恐怕就不是如今的結局了。

穗香的手指懸在那道疤痕上方,沒有觸碰,只是隔著一寸的距離,順著它慢慢劃過。她的嘴唇緊抿著,目光平靜,但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把手收回來,點了點頭,聲音平靜地說:“好險。”

永年把衣襟放下:“還有右腿。傷到了骨頭,在醫院躺了大半年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,“現在走路還湊合,但跑不了。營長說,以後怕是不能再上前線了。”

穗香目光一動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沉默了一會兒,她才說:“不能上前線也好。你在後方做文書,一樣是幹革命。咱們家的男人,上過戰場,打過鬼子,對得起國家了。”

永年看著她認真的面容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他的妹妹,真的長大了。從前那個在他面前有時還會耍小性子的姑娘,如今說起話來,己經像一個大姐一樣從容而堅定。

“娘說,這幾年你打理圍屋很辛苦。”永年說,“餵雞種菜、照顧阿月、幫阿蓮姐帶孩子,還幫著村裡的僑眷送信,樣樣都靠你一個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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