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回來的第二天，圍屋裡來了許多人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從承德樓傳出去，不到半天工夫，半個村子都知道了：永年回來了，活著回來了。隔壁的阿蓮嫂抱著孩子趕過來，一見永年便紅了眼眶，叫了一聲“永年哥”，就再也說不出話來，只是站在那裡不停地抹淚。住在後巷的根生叔也來了，拄著柺杖，用那隻粗糙的大手在永年肩上拍了又拍：“好啊，回來好啊。你爹孃在天之靈看到你回來，也能瞑目了。”
穗香從早上就開始張羅，給永年煮了一碗雞蛋線面，又殺了一隻老母雞燉湯。她把雞湯端到永年面前的時候，不由分說地往他面前一放：“喝，全喝完。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。”
永年也不推辭，捧著那碗湯，一口一口地喝著。那碗雞湯的熱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，暖到他眼睛發酸。他這些年在戰場上、在潰退的路上、在後方醫院裡，無數次想象過回家的樣子，卻沒有一次想象到這樣——圍屋還在，親人還在，還能坐在自家院子裡，喝一碗妹妹燉的雞湯。
午後，村裡的幾個老人聞訊也趕來看望。他們坐在堂屋裡，圍著永年，問這問那。有人問他打仗累不累，有人問他有沒有見過日本人長什麼樣，有人問他是不是真的殺過鬼子。永年一一回答著，語氣平和，不誇大也不迴避。他說到戰場上那些慘烈的場景時，老人們都沉默下來，搖頭嘆氣；他說到部隊裡戰友們互相照顧、老百姓冒著危險支援前方時，老人們又紛紛點頭，感慨世道雖亂，人心未散。
送走了鄉親們，天色己經暗了下來。穗香把碗筷收拾乾淨，點上了堂屋裡的油燈。阿月坐在一旁的藤椅上，手裡捻著念珠，說她還想再聽一會兒。永年便坐在桌前，在燈光下慢慢地講了起來。
他從一個多月前，講起自己所在的部隊在廣西邊境配合剿匪和維持治安的任務，講到部隊在桂南時短暫駐紮的一箇舊縣城。那段時間他因為腿傷未愈，被安排在後方辦事處，負責文書和物資登記的工作。辦事處設在縣城一座舊宅院裡，宅子的主人早就搬走了，走時留下了一批來不及帶走的傢俱和雜物。後院有一口枯井，井口用鐵皮蓋著，上面堆了些雜物，如果不是無意中搬動，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那口井的存在。
“那天我在後院整理物資，想把一口舊箱子移到牆角去，”永年回憶道，“搬箱子的時候，鐵皮被蹭開了，露出一眼枯井。我探頭看了看，發現井壁上掛著什麼東西。我以為是舊物，便下到井底去檢視，發現井壁裡嵌著一塊木板，木板後面是一個夾層空間。那裡頭放著幾捆用油布包裹的東西。”
穗香聽到這裡，不禁首了首身子：“是什麼？”
“我剛拿出來的時候，也以為是金銀財寶。”永年笑了一下，“但拆開油布一看，裡面是一捆捆的信封、僑批單據和記賬本。厚的薄的一共有好幾捆，碼放得整整齊齊，油布包裹得嚴實，雖然存放了些時日，但儲存得基本完好。”
“那些信……”穗香的心提了起來，她己經猜到了什麼。
“是僑批。”永年的語氣鄭重起來，“大部分是從南洋寄回來，卻因為戰爭中斷、交通阻隔而滯留在那個舊縣城的僑批檔案。連同僑批局當時負責人的登記簿、收發記錄，厚厚的一捆，放在一起。那一批僑批共有將近西百件，寄往粵、閩、瓊多地，其中寄往梅州的有三十七封。”
穗香吸了一口氣。三十七封——如果這些僑批能夠順利寄到梅州，就意味著三十七個家庭能夠收到來自南洋的親人的音訊。這個數字在這個年代，實在分量太重了。
“我知道這批東西分量重，”永年說，“當時日軍己經逼近那一帶，縣城裡人心惶惶，政府部門都在準備撤退。如果這批僑批留在那裡，戰火一來，恐怕就會被燒燬或者散失。我向上級彙報了這件事，辦事處裡年紀大一點的文書告訴我，這批僑批是當地的僑批局在國軍撤走前託付給那個舊宅主人的。宅子主人是當地僑聯的一位先生，逃難前將來不及送走的僑批和檔案藏在了枯井裡，想著總有一天能把它們送到收件人手上。”
永年說到這裡，沉默了一下，又說：“我後來把那批僑批分成了兩部分。一部分是寄往梅州的三十七封，我單獨挑出來，用油布重新包好，定時檢視、晾曬，防止受潮。另外那三百多封，寄往粵閩瓊其他地方的，我謄錄了一份清單，連同原件一起，交給了當時辦事處隨隊撤退的人員，託他們帶到後方，找機會轉交給僑聯聯絡處或郵政機構。我只留下了寄往梅州的那一批。”
“為什麼留有寄往梅州的那批？”穗香問。
“因為那批僑批裡，有好幾封是寄到梅縣境內各個鄉鎮的。”永年說道，“我看了信封上的地址，有幾封寫著鬆口、雁洋、丙村，離我們村子都不遠。後來我又想，我總有回家的一天。回家的時候帶上它們，一村一村地走，總能找到收件人。”
他說得很平淡，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但穗香知道，在那樣兵荒馬亂的年月裡，要把這幾十封信從戰火中帶出來，要躲過日軍的搜查、土匪的搶掠、道路的阻斷，一路平安地帶回家鄉，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。
阿月在一旁聽著，沉默了很久，才開了口：“信都帶來了嗎？”
永年點頭：“帶來了。放在我布包底下。”他說著，起身走到裡屋，從那隻髒兮兮的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捆油布包裹的東西。他把油布一層一層地開啟，露出裡面的僑批來——一封封牛皮紙信封整齊地疊放著，用細麻繩捆成了兩捆。穗香湊近了些，看見最上面那封信皮上寫著：梅縣鬆口鎮中山路門牌十七號，張門林氏收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兒 家棟 謹寄。
“張門林氏……”穗香輕聲唸了一遍，“鬆口那邊張大娘的兒子？”
“你也認識？”永年問。
“去年冬天，阿蓮嫂的孃家那邊有人來串門，說起過鬆口有個張大娘，兒子在南洋，多年沒有音訊，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。”穗香說，“去年冬天糧荒，張大娘的兒媳帶著孩子去走親戚，家裡的屋子就空著。如果信送到了沒人在家，那就糟了。”
永年點了點頭：“我正是想到這一點，所以才急著想早些回來。信在手裡多一天，就多一分變數。人走屋空、地址變更，在亂世裡都是常事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怎麼說接下來的話。穗香注意到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封信的邊角，她知道永年還有話沒說完。
“其實我帶了一批信回來後，還有一部分沒能帶出來。”永年終於開口了，“在我撤離那個縣城之前，又收了一批新到的僑批。”
穗香愣住了：“又有一批？”
永年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：“那是我們從縣城撤退的前兩天，有個當地的老郵差冒險找到辦事處，說南洋來了一批新的僑批信件，還沒有來得及轉送出去。郵差知道辦事處要撤走，特意送過來。我開啟來看，都是臘月和正月從南洋寄出來的家書，比之前那批更新。大概有一百多封。時間緊迫，來不及詳細登記。我只能粗略看了看，分辨出寄往廣東方向的大約有西十餘封，其中包括寄往梅縣地區的大約十來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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