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在家休養了幾天,身體漸漸恢復了一些。他每天早起,在圍屋的院子裡慢慢地走動,鍛鍊那條受傷的右腿。穗香看著他蹣跚的身影在晨光中緩緩移步,有時會站在廊簷下看上好一會兒,確認他的步子一天比一天穩當,才轉身去忙自己的事。
但永年的心思並不在養傷上。那些從枯井中帶出的僑批一首在他心裡擱著。他把那捆寄往梅州的僑批拿出來,一封一封地在桌面上攤開,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分類。三十七封信,寄往梅縣各鄉鎮的二十六封,寄往鄰縣的有十一封。他用一張舊紙,仔細地抄錄下一份清單,每封信的收件人姓名、地址、寄件人落款,都一筆一畫地記下來。
穗香站在旁邊看他寫,看他寫完了三頁紙,才說:“你這個人做事,總是這樣仔細。”
“習慣了。在辦事處做文書的時候,每一筆賬、每一張單據都要登記清楚。”永年頭也不抬地說,“東西可以在路上丟了,但清單不能丟。清單在,哪怕東西丟了,也知道丟的是什麼、該找什麼。”
穗香琢磨著這句話,越想越覺得有道理。她沒有再打擾他,轉身去廚房做飯了。
上午,永年拄著柺杖,帶著那捆僑批和清單,去了縣城一趟。他找到了以前在僑批局做過事的舊相識,一個叫黃文海的老先生。黃文海己經六十多歲了,頭髮花白,早年在新加坡做過二十年僑批派送員,晚年回到梅州養老,在縣城的祠堂邊開了一間小小的雜貨鋪,兼著幫人代寫書信。戰亂之後僑批斷絕,他閒了下來,就在雜貨鋪裡度過餘生。
永年走進雜貨鋪時,黃文海正坐在櫃檯後面,用一把舊剪刀在剪菸絲。他抬頭看到永年,先是一愣,而後便認出了他:“這不是圍屋的永年嗎?你回來了?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前幾日剛到家,黃叔。”永年在他櫃檯前坐下,把布包擱在膝蓋上,“我今天來,有件事想請您幫忙。”
黃文海放下手裡的剪刀,看著他鄭重的神情,便知道不是尋常事。他關上了鋪子的半扇門,沏了一壺茶,才坐下來聽永年把事情的原委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永年講到他如何發現那批藏匿在枯井中的僑批檔案時,黃文海一首沉默地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得凝重,又變得複雜起來。他聽完最後一段,好一陣子沒有說話,只是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像是在消化這些東西。
過了許久,黃文海放下茶杯,目光沉沉地看著永年:“那批檔案,除了僑批之外,還有什麼東西?”
“有登記簿、收發記錄、賬冊,還有一些僑批局的往來單據。”永年把那捆僑批推到黃文海面前,又遞上那張清單,“我帶回來的是寄往梅州的三十七封。餘下那些,留在枯井裡,等日後局勢安定再想辦法取回。”
黃文海戴上老花鏡,拿起一封信仔細端詳。他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信封上的郵戳和批號,又拆開其中一封,把內頁展平,細細地讀了一遍信中的內容。他的手指有些顫,讀完信後,他慢慢地把它放回信封裡,摘下老花鏡,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你知道這些信,值多少嗎?”
永年搖了搖頭。黃文海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種永年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重:“它們不是錢能衡量的東西。你帶回來的這些,是歷史的命脈啊。”
永年愣了一下:“黃叔,這話怎麼說?”
黃文海站起身,從櫃檯後面的一箇舊木箱裡翻出一本同樣泛黃的冊子,走回來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本新加坡僑批局的舊檔案,封面上印著“星洲××批信局民國廿六年度記錄”的字樣。他翻開冊子,裡面密密麻麻地登記著一筆筆僑批的寄發時間、金額、收件人地址和姓名。
“我在新加坡做了二十年派送員,”黃文海指著冊子上的記錄說,“這些僑批,每一封都是一份南洋華僑的血汗錢、一片思鄉情。他們在南洋幹最重的活、吃最差的飯,把錢一分一分地省下來寄回家。這些錢,有的養活了家中的老小,有的供弟弟妹妹讀書,有的建了房子、買了田地。可以說,梅縣這一方水土上,有多少戶人家是靠南洋僑匯活下來的。”
他翻了幾頁,指給永年看:“你看,這些記錄不止是金錢往來。這裡記著寄錢人的名字、地址、職業、寄款用途。有的寫著‘寄母親醫藥費’,有的寫著‘修繕祖屋’,有的寫著‘資助小妹出嫁’,有的寫著‘共建祠堂’。透過這些字跡,你能看到一個個鮮活的人。他們在南洋過得好不好、有沒有存下錢、心裡牽掛的是什麼,都在這些記錄裡。”
永年沉默地聽著,忽然意識到這些他當作“信件”來對待的東西,在黃文海眼中有著更深厚的分量。它們不只是家書,不只是匯款憑證,而是一整代人遠渡重洋的血淚史、奮鬥史和思鄉史。
“黃叔,你說的我明白了。”永年說,“可是那些東西藏在枯井裡,總不能不取出來。萬一被戰爭毀掉了,那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黃文海點了點頭:“你做得對。但你要記住,取那些東西,不單是為了把它們送到收件人手裡。那些收件人可能還在,可能己經搬走了,甚至可能己經不在了。但那些僑批和檔案本身,比其中任何一封單獨的信都重要。它們是歷史,是證據,是將來要讓後人知道的東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:“這些檔案裡記錄的,不只是某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,也不只是某幾個華僑的匯款賬目。它們記錄的是一個時代的縮影——南洋華僑如何在異鄉打拼,如何將血汗錢寄回故土,如何在家國危難之時捐款捐物、支援抗戰。將來戰爭結束了,要寫這段歷史,要讓後人知道華僑對家鄉對國家的貢獻,靠什麼?靠的就是這些東西。”
這一番話,像一個重錘砸在了永年心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黃叔,我原只想著把信送到收件人手裡,讓那些家庭能夠知道南洋親人的訊息。您這麼一說,我倒覺得,那些東西的分量比我想的重要太多。”
黃文海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能從戰火中把它們帶出來,就己經為家鄉做了一件大好事。以後不管你用什麼辦法,一定要把留在枯井裡的那批檔案也取回來。哪怕一時取不回來,也要把藏信的地點和細節告訴可靠的人,免得這些東西隨著戰火煙消雲散,再也找不回來。”
永年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黃文海又看了一遍他抄錄的那份清單,摘下老花鏡,沉吟道:“寄往梅縣境內的這二十六封,我可以幫你分辨哪些收件人還在哪些地方。我做了這麼多年派送員,梅縣的各村各鎮、哪家的人在哪個港口做工、寄錢回來給誰,我多少記得一些。寄往外縣的十一封也不要擔心,我在汕頭那邊的郵局有老關係,可以託人幫你轉寄。”
永年大喜過望:“黃叔,太感謝您了。那這些信的派送,就拜託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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