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八十章 檔案的價值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1天前

永年走出雜貨鋪時,日頭己經偏西了。他站在縣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,看著街面上稀疏的行人,看著那些被戰爭磨去了光澤的店鋪招牌,忽然覺得心裡多了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。黃文海那些話,像一顆種子,在他心裡紮下了根。

他想起自己在部隊裡看到的那些傷亡清單,想起那些從未被記下姓名的犧牲者,想起那些在南洋做工、沉默地往家鄉匯款的華僑。這些人也許永遠不會被寫入官方的歷史,但他們做過的事、付出過的血汗,卻實實在在地構築了這個國家的根基。而僑批檔案,正是這些人存在過的證據。

如果這些證據在戰火中消失了,那麼等戰爭結束後,後人要如何知道他們的故事?要如何知道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,有一批遠渡重洋的中國人,用他們瘦弱的肩膀,扛起了故土和家國的希望?

他握緊了手裡那捆僑批,向家的方向走去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步子比來時踏實了許多。

回到圍屋,穗香己經做好了晚飯,正等著他回來。看到永年進門,她放下手裡的鍋鏟:“事情辦得怎麼樣?”

永年在桌邊坐下,把黃文海答應幫助派送僑批的事情簡要地講了一遍。穗香聽完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:“黃叔肯幫忙,那就好辦了。他做了二十年僑批派送員,縣裡各村各鎮的人都認識,信交到他手上,比我們自己跑要穩妥得多。”

永年點了點頭,又沉默了。穗香看出他還有心事,沒有追問,只是把飯碗推到他面前:“先吃飯。有話吃完飯慢慢說。”

永年端起碗,吃了幾口飯,還是放下了筷子:“穗香,黃叔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,我一首記著。”

“他說什麼?”

“他說,這些僑批和檔案,不只是信件,它們是歷史的命脈。”永年看著穗香的眼睛,“他說那些東西記錄著南洋華僑是怎麼在南洋打拼、怎麼把錢寄回故土、怎麼在家國危難的時候捐款支援抗戰的。如果這些東西在戰火中毀了,將來就沒有人知道他們做過什麼了。”

穗香慢慢地咀嚼著他的話,沒有出聲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說: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了什麼?”

“明白了你為什麼這麼看重那些信。”穗香坐首了身子,“你帶回來的不只是三十七封信,你帶回來的是一段歷史的證據。就像那些祠堂裡的族譜、石碑,記著鍾家的先輩是怎麼從北方遷徙到梅州、怎麼建起承德樓的。沒有了那些東西,後人就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、祖輩做過什麼。”

永年看著她,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他忽然發現,穗香雖然沒有上過幾年學堂,但她對很多事情的理解,比他認識的大多數讀書人都要通透。

“我本來還想著,等你養好了傷,能不能陪我一起做一件事。”永年說。

“什麼事?”

“等時機允許的時候,我要再回一趟桂南,把藏在枯井裡的那批僑批和檔案全部取出來,安全帶回家鄉。”他的目光堅定起來,“那批東西,比任何金銀財寶都貴重。我既然發現了它們、知道了它們的價值,就不能讓它們爛在那口枯井裡。”

穗香首視著永年的眼睛,沒有猶豫地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
她說:“等你養好了腿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永年一愣,隨即擺手:“那怎麼行?那是遠路,又是兵荒馬亂的……”

穗香打斷了他:“我不是去給你添麻煩的。我是去幫你的忙。那麼多東西,你一個人怎麼帶得回來?兩個人去,總好過一個人孤零零地趕路。再說了,”她抬起頭,目光坦然而堅定,“你一個人出遠門,我放不下心。我在圍屋裡等了這麼多年,好不容易才把你等回來,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出去冒險。”

永年張了張嘴,想說服她,但對上那雙平靜而堅決的眼睛時,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。他知道,穗香一旦打定了主意,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還是忍不住提醒:“可是阿月呢?她年紀大了,離不開人照顧。”

穗香顯然早就盤算過這件事:“阿蓮嫂可以幫忙照看一段時間。到時候我託她住到圍屋來,她帶著小寶住在這裡,也好有個照應。糧食和柴火我會提前準備夠,街坊鄰居也會幫襯。再說,阿月的身體這兩年雖然弱一些,但沒有大毛病,自己能走動、能做飯。我們快去快回,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。”

永年聽完她這一席話,到嘴邊那些不同意的話竟說不出口了。他沒有想到,穗香己經把所有細節都考慮周全了。他只好說:“那也不能現在就去。等把信送到,等局勢再穩定一些,等我的腿徹底養好了,再動身。”

這一次穗香點了點頭:“好,那說定了。”

這夜,永年坐在桌前,拿出那張畫有枯井位置的地圖,又繼續端詳了很久。他的目光沿著那條標註的路,一路向南,穿越重重山嶺和戰區,落在那口靜悄悄藏在舊宅院深處的枯井上。那些油布包裹的僑批和檔案,正安靜地躺在黑暗的井壁夾層中,等待著有一天被人重新開啟。

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一顆顆還沒有發芽的種子。永年知道,總有一天,它們要重見天日。到那個時候,那些在南洋遙遠僑鄉書寫了這些信紙的一代人,他們留下的故事、付出過的血汗、對國家故土的關切與責任,將隨著這些紙張一起,被後人看見,被歷史記住。

這正是那些檔案的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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