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屋的防禦工事修到第八天，日軍沒有來。
訊息一天一個樣。今天說日軍己經到了豐順，明天又說被保安團擋在了半路，後天又傳來日軍繞道往興寧方向去了。真真假假，誰也說不準。圍屋裡的人從最初的緊張惶恐，漸漸變得有些麻木。日子還是要過，雞要喂，菜要澆，飯要做，孩子要管。緊張了幾天之後，人們又恢復了日常的節奏。
但穗香心裡多了一件事。
那天傍晚，她端著盆子去井邊洗衣服，路過天井時，看到幾個孩子蹲在牆根下玩石子。那是阿蓮嫂的小寶，還有根生叔的孫子石頭，以及住在後巷的春梅家的兩個女娃。小寶己經五歲了，瘦瘦小小的，蹲在地上，正認真地用石子擺著什麼圖形。石頭比他大兩歲，蹲在旁邊，嘴裡唸叨著：“這個是‘大’，這個是‘人’，這個是‘天’……”
穗香停下腳步，看了一會兒，發現石頭正在用石子擺字。她有些意外：“石頭，你認得字？”
石頭抬起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：“認得幾個。以前我爹在的時候教過我。後來他走了，就沒人教了。”
穗香心裡微微一動。她又問：“小寶，你呢？你認得字嗎？”
小寶搖了搖頭，仰起那張髒兮兮的小臉，一臉茫然：“不認得。沒人教我。”
穗香沒有再多問，端著盆子去井邊洗衣服了。但那天夜裡，她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那幾個孩子蹲在牆根下玩石子的畫面，一首在她腦海裡轉。石頭認得幾個字，是因為他爹還在的時候教過他。小寶不認字，是因為他爹也走了，沒人教他。圍屋裡還有好幾個孩子，年紀大小不一，有的跟著爺爺奶奶過，有的跟著母親過，大多沒有正經讀過書。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，阿月曾經說過一句話：“女孩子家，認不認字不打緊，能幹活就行。”那時候她信了。後來她長大了，經歷了那麼多事，才漸漸明白，認字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。不認字，就看不懂信，看不懂公告，看不懂藥方，連永年從前線寄回來的信，都要請人代讀。她不想讓圍屋裡的孩子們也走她的老路。
第二天一早，穗香找到永年，說：“哥，我想在圍屋裡辦一個學堂。”
永年正在院子裡劈柴，聽到這話，手裡的斧頭頓了一下：“學堂？”
“對。教孩子們認字。”穗香說，“圍屋裡好幾個孩子都到了讀書的年紀，但都沒有正經上過學。現在戰亂，學校也停課了，孩子們整天在院子裡瘋跑，什麼也學不到。我想把他們聚起來，每天教他們認幾個字、讀讀書，總好過讓他們荒廢了。”
永年放下斧頭，想了想，說：“你會認多少字？”
穗香有些不好意思：“不多。但教孩子們認字、寫字，應該夠用。以前你教過我一些，後來我自己又跟著黃叔學了一些，常用的字我都認得，寫也能寫一些。”
永年看著她，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和讚許。他沒有想到，穗香在那些忙碌的日子裡，竟然還偷偷學了認字。他點了點頭：“好，辦吧。需要什麼，跟我說。”
穗香說：“需要一塊黑板，還有一些紙和筆。黑板可以用木板刷上墨汁代替，紙筆的話，舊報紙也行，實在沒有，就用沙盤。”
永年想了想：“木板我幫你找，墨汁我去縣城買。紙筆的話，我那裡還有幾支舊筆和一些草紙，可以拿出來用。”
穗香高興地點了點頭：“好，那我下午就開始收拾屋子。”
當天下午，穗香把圍屋東側一間閒置的雜物房收拾了出來。她讓人把裡面的舊農具和雜物搬到柴房去，把地面掃乾淨，又用木板搭了幾排簡易的桌椅。永年找來一塊舊門板，用墨汁刷黑，晾乾後掛在牆上，便成了一塊像模像樣的黑板。穗香又找了幾塊平整的沙板，放在桌上，讓孩子們用樹枝在上面寫字。
學堂辦起來的第一天，來了七個孩子。除了小寶、石頭和春梅家的兩個女娃，還有隔壁村託人送來的三個孩子。他們擠在簡陋的課桌前，好奇地東張西望，有的在摸黑板，有的在擺弄沙盤，有的在偷偷交頭接耳。
穗香站在黑板前，看著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，心裡有些緊張。她從來沒有教過書，不知道該怎麼開始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做成的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“這個字，念‘人’。”她說，“你們看，這個字像什麼？”
孩子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沒人說話。小寶舉起手，怯生生地說：“像一個人站著。”
穗香笑了：“對，就像一個人站著。一撇一捺，就是一個人。咱們每個人，都是一個人。要站得首，走得正，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。”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穗香又寫了一個“家”字，教他們念，教他們寫。她告訴他們，“家”字上面是一個寶蓋頭，像屋頂，下面是“豕”，就是豬。有屋頂，有豬，就是家。孩子們聽了，都笑了起來，覺得這個字很有意思。
那天的課，穗香教了五個字：人、家、大、小、中。她讓孩子們在沙盤上一遍一遍地寫，寫完了就擦掉重寫。孩子們學得認真，雖然寫得歪歪扭扭，但都興致勃勃。下課的時候，小寶跑到她面前，舉起那隻沾滿沙土的小手，給她看自己寫的“人”字：“穗香姑姑，你看，我寫的！”
穗香蹲下來，看了看那個雖然歪斜卻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的“人”字，笑著摸了摸他的頭：“寫得好。小寶真聰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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