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最終沒有打到梅縣。
訊息傳來，說日軍在豐順一帶被保安團和民兵阻擊，又因補給線拉得太長，最終繞道往北去了。圍屋裡的人們鬆了一口氣，像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。女人們把藏在地窖裡的糧食搬出來，重新晾曬；男人們把堵在大門後的沙袋撤下來，恢復日常通行。孩子們又恢復了在院子裡瘋跑的日子，笑聲重新迴盪在圍屋的上空。
但阿月沒有放鬆。
她依然每天清晨起床，洗漱完畢，便走進祠堂，在案桌前點上三炷香，然後跪在蒲團上，閉著眼睛，捻著那串草珠子念珠，開始誦經。她誦的經文並不長，也不是什麼高深的佛經，不過是她年輕時從一位雲遊的師太那裡學來的一段《心經》和幾句簡單的佛號。她不懂那些經文的確切含義，但她相信，只要誠心念誦，菩薩就會聽到她的祈求，保佑圍屋裡的人平安。
日軍逼近的那段日子，阿月每天在祠堂裡跪的時間比以往更長。她清晨去，傍晚去，有時夜裡也會獨自點著一盞小油燈，跪在蒲團上，默默地念上半個時辰。穗香勸她注意身體，不要跪太久，她總是擺擺手，說：“菩薩看著呢，不能偷懶。”
那段日子，圍屋裡的人雖然嘴上不說，但心裡都懸著一塊石頭。男人們忙著加固工事，女人們忙著儲備糧食，孩子們雖然不懂事，但也感受到了大人們緊張的情緒，變得安靜了許多。唯獨阿月，始終是那副平靜的模樣。她坐在廊簷下編繩子的時候，嘴裡會輕輕地念著佛號；她走進祠堂點香的時候，背影從容而安穩；她跪在蒲團上誦經的時候，整個人像是沉浸在一片寧靜的光裡。
穗香發現，每當她看到阿月跪在祠堂裡的背影，心裡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緒就會莫名地平靜下來。就像是一艘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，看到遠處的燈塔，便知道還有方向可循。
有一天傍晚，日軍逼近的訊息最緊張的時候，穗香從外面回來，腳步匆匆，臉色有些發白。她在縣城聽到一個說法，說日軍己經離梅縣不遠了，有人己經開始往山裡逃。她一路小跑回到圍屋，推開大門，正要開口告訴大家這個訊息，卻看到祠堂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。
她走過去，站在門口，看到阿月正跪在蒲團上，背對著門口，手裡捻著念珠，嘴裡輕聲念著經文。她的背微微佝僂著，白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整個人像一尊安靜的雕像，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。
穗香站在門口，看著母親的背影，忽然覺得心裡那股慌亂的情緒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接住了。她沒有打斷阿月，只是輕輕地退開，走到院子裡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對圍在院子裡等著她訊息的人們說：“沒事，縣城那邊己經組織人守住了。大家先不要慌，該幹什麼幹什麼。”
人們聽了，雖然還有些不安，但看到穗香平靜的面容，也漸漸散去了。那天夜裡，穗香躺在床上，聽著隔壁傳來阿月輕輕的誦經聲，心裡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定。
第二天一早，穗香走進祠堂，看到阿月己經跪在那裡了。她在阿月身邊跪下來，學著母親的樣子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默默地跪了一會兒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誦經，只是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：菩薩保佑，保佑圍屋裡的人平安，保佑永年的腿快點好起來，保佑石松在南洋平安無事。
阿月睜開眼睛，看到穗香跪在身邊，微微一愣，隨即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穗香的手背，然後繼續捻著念珠，誦著經文。
從那以後，穗香每天早晨也會跟著阿月去祠堂跪一會兒。母女倆並肩跪在蒲團上，一個誦經，一個默禱，在嫋嫋的香菸中，形成一種無言的默契。圍屋裡的幾個婦女看到穗香也去祠堂，便也跟著去了。漸漸地，每天清晨的祠堂裡，不再只有阿月一個人的身影，而是多了幾個跪在蒲團上的婦人。她們有的跟著阿月誦經，有的只是安靜地跪著，在心裡默唸著自己的祈願。
阿月沒有刻意號召大家來，也沒有說過什麼大道理。她只是每天按時走進祠堂，點上香，跪下來，誦經。她的身影就像一根定海神針，穩穩地立在圍屋的中心。人們看到她跪在那裡，心裡便覺得踏實；聽到她誦經的聲音，心裡便覺得安寧。
有一天，根生叔的兒媳婦阿秀來找阿月，說她男人跟著保安團去了前線，己經一個多月沒有訊息了，她心裡慌得很，晚上睡不著覺，吃不下飯。阿月聽完，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拉著阿秀的手，讓她在蒲團上跪下來，然後坐在她身邊，輕聲地念了一段經文。
“菩薩會保佑他的。”阿月說，“你只要誠心祈禱，菩薩就會聽到。你男人在外面打鬼子，是在做功德。菩薩會保佑他平安回來的。”
阿秀跪在蒲團上，聽著阿月平穩而安詳的誦經聲，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。她跪了很久，首到心裡那股慌亂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，才站起來，擦了擦眼淚，朝阿月鞠了一躬：“阿月嬸，謝謝你。我心裡踏實多了。”
阿月擺了擺手：“不用謝。你以後心裡不踏實的時候，就來這裡跪一會兒。菩薩看著呢，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的。”
阿秀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出了祠堂。從那以後，她每天清晨也會來祠堂跪一會兒，學著阿月的樣子，捻著念珠，默默地祈禱。她的男人後來果然平安回來了，說是部隊轉移時受了點輕傷，但性命無礙。阿秀逢人便說是菩薩保佑，是阿月嬸的經文靈驗。
圍屋裡的人漸漸形成了一種默契。每天清晨，祠堂裡的燈火總會按時亮起，香菸嫋嫋升起。阿月跪在最前面，穗香跪在她身邊，後面是阿秀、春梅、阿蓮嫂，還有幾個從鄰村來幫忙的婦人。她們跪在蒲團上，有的誦經，有的默禱，有的只是安靜地跪著，在心裡跟菩薩說著話。祠堂不大，跪不下太多人，後來的人便跪在門外的走廊上，也不覺得擁擠。
永年有時候會站在祠堂門外，看著裡面跪著的那些身影。他不信佛，在部隊裡見過太多生死，讓他很難相信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在主宰著一切。但看著阿月那安穩的背影，看著那些跪在蒲團上的婦人們虔誠的面容，他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他想起自己在戰場上經歷的那些時刻——炮彈在頭頂呼嘯而過的時候，子彈擦著耳邊飛過的時候，他曾經無數次在心裡默唸著“娘，保佑我”“菩薩，保佑我”。那些默唸，或許就是人心裡最本能的信仰。在最絕望的時候，人總需要一個可以祈求的物件，一個可以讓自己把恐懼和不安交託出去的地方。
阿月的祠堂，就是圍屋人的那個地方。
日軍最終沒有來，圍屋恢復了平靜。但阿月的誦經沒有停止，祠堂的燈火也沒有熄滅。每天清晨，她依然準時走進祠堂，點上三炷香，跪在蒲團上，捻著念珠，開始一天的誦經。她誦經的內容很簡單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經文和佛號，但她念得極其認真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送到菩薩的耳朵裡。
有一次，穗香問她：“娘，你每天都念這些，菩薩不會嫌煩嗎？”
阿月笑了：“菩薩不會嫌煩的。菩薩聽的不是經文，是人心。你心裡誠，念什麼菩薩都聽得見；你心裡不誠，念再多也沒有用。”
穗香想了想，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。她又問：“娘，你每天都在求菩薩保佑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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