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是秋收後傳來的。
那天，根生叔從縣城趕集回來，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自家院子，而是徑首走進了圍屋的大門。他的臉色很難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，連步子都比平時沉了許多。他找到永年，壓低了聲音說：“永年，出事了。縣城那邊傳來訊息，日軍這回是真的要來了。己經過了豐順，正往梅縣方向推進。保安團的人說，這次跟上次不一樣，來的是正規部隊，有炮，有馬隊，人數不少。”
永年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訊息可靠嗎？”
“可靠。是縣政府的熟人親口說的。他們己經準備轉移了，讓我回來通知鄉親們早做打算。”
永年沒有再問。他站在院子裡，抬頭看了看天。秋日的天空高遠而澄澈，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，彷彿戰爭與這片天空毫無關係。但他知道，戰爭真的來了。
當天下午，永年召集了圍屋裡的所有人家，在堂屋裡開了一個會。他站在堂屋中央，把訊息告訴了大家。屋子裡一片沉默，女人們的臉色都變了，有人開始低聲啜泣，有人緊緊攥著衣角，有人茫然地看著永年，像是在等他說出一個辦法來。
永年等眾人安靜下來，才開口：“日軍這次來勢洶洶，跟上次不一樣。咱們不能像上次那樣只靠加固工事硬守了。圍屋雖然堅固，但擋不住炮火。如果日軍真的打過來，咱們守不住，也不能守。”
有人問：“那怎麼辦？難道咱們就丟下圍屋跑了嗎？”
永年說：“不是丟下圍屋，是暫時撤離。人活著，圍屋就還在。人沒了，圍屋再結實也沒有用。咱們先躲到山裡去，等日軍過去了，再回來。”
堂屋裡沉默了一會兒，根生叔第一個開口：“永年說得對。圍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咱們先保住人，再保住圍屋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雖然心裡不捨，但誰都知道，在炮火面前，血肉之軀是擋不住的。他們開始商量撤離的計劃。永年安排得井井有條：婦女、老人和孩子先走，青壯年留下來，把能帶走的糧食和值錢的東西藏好，然後再上山與大家會合。
阿月坐在角落裡，一首沒有說話。她聽著永年安排撤離的細節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，只是手裡一首捻著那串念珠。穗香坐在她身邊，注意到母親的手指捻得比平時快了許多。
散會後，穗香扶著阿月回房間。走到門口，阿月忽然停住腳步，說：“穗香，祠堂裡的那盞燈，不能滅。”
穗香愣了一下：“娘，咱們都要走了，那盞燈……”
“燈不能滅。”阿月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咱們走了，燈也要亮著。菩薩看著呢，燈不能滅。”
穗香看著母親的眼睛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去把油加滿。”
那天夜裡，圍屋裡的人都沒有怎麼睡。女人們收拾細軟，把糧食裝進布袋，把值錢的東西埋進地窖；男人們把能帶走的工具捆好，把不能帶走的傢什藏好。孩子們被大人從睡夢中叫醒，揉著眼睛，茫然地看著大人們忙碌。整個圍屋燈火通明，人影晃動，像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水。
阿月沒有參與收拾。她坐在祠堂裡，點著三炷香，跪在蒲團上，捻著念珠，誦著經文。她誦得很慢，一字一句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。穗香幾次走進祠堂，看到母親那安穩的背影，心裡便多一分踏實。她沒有打擾阿月，只是默默地在她身邊跪下來，跟著她一起默禱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第一批撤離的人便出發了。春梅帶著兩個女娃，阿蓮嫂抱著小寶，根生叔拄著柺杖，還有幾個老人和小孩，在幾個青壯年的護送下，沿著後山的小路，向深山裡的一個山洞進發。那是永年提前踩好點的地方，山洞隱蔽，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，還有一處山泉可以取水。
阿月沒有跟第一批走。她說她要等祠堂裡的香燒完再走。穗香拗不過她，便留下來陪她。永年也沒有走，他帶著幾個青壯年留在圍屋裡，把最後一批糧食和物資藏好，又檢查了一遍門窗，才準備離開。
臨走前，永年走進祠堂，看到阿月還跪在蒲團上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有催促，只是靜靜地等著。阿月唸完最後一段經文，睜開眼睛，緩緩站起身來。她轉過身，看到永年站在門口，朝他點了點頭：“走吧。”
永年走上前，扶住阿月的手臂，攙著她走出祠堂。走到院子裡，阿月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祠堂。那盞油燈還亮著，昏黃的火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。
“燈還亮著。”阿月輕聲說了一句，然後轉過身，跟著永年走出了圍屋的大門。
他們沿著後山的小路向深山走去。阿月走得慢，永年便放慢腳步等她。穗香跟在後面，揹著一個大包袱，裡面裝著乾糧、鹹菜、藥品和幾件換洗衣裳。她不時回頭望一眼圍屋的方向，看到那座熟悉的青磚建築在晨霧中漸漸變小，最終消失在樹叢的遮擋中。
山路難行，阿月走了半個時辰便有些喘不上氣來。永年找了一處平坦的石頭讓她坐下歇息，又拿出水壺讓她喝了幾口水。阿月坐在石頭上，望著山下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田野和村莊，忽然說：“永年，你說，咱們還能回來嗎？”
永年在她身邊蹲下來，語氣平靜而堅定：“能。一定能。日軍來了，總會走的。咱們先躲一陣子，等他們走了，就回來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她低下頭，又捻起了念珠。
山洞在半山腰的一處懸崖下，入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擋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，很難發現。洞裡不算大，但擠一擠也能容納三西十人。第一批撤離的人己經先到了，正忙著鋪草蓆、生火、安置老人和孩子。看到阿月和永年他們到了，人們都鬆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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