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軍逼近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。山洞裡的日子過得緊張而漫長，白天大家躲在山洞裡不敢生火，怕炊煙暴露位置，只敢在夜裡摸黑煮一點稀粥。孩子們餓得首哭，大人們把口糧省下來給老人和孩子，自己勒緊褲腰帶硬扛著。山裡的夜冷得厲害，大家擠在一起取暖，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，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
第三天傍晚，永年帶著兩個年輕人下山打探訊息，回來時臉色鐵青。他告訴大家，日軍己經佔領了縣城，正在西鄉掃蕩。圍屋所在的村子雖然還沒有被波及，但日軍的搜尋隊己經到過鄰村，搶走了糧食和牲畜，還抓走了幾個沒來得及跑掉的年輕人。
山洞裡一片死寂。有人開始低聲啜泣，有人茫然地望著洞頂，有人攥緊了拳頭卻不知道該往哪裡使力。春梅緊緊摟著兩個女娃，阿蓮嫂抱著小寶，眼眶通紅。根生叔坐在角落裡，悶著頭抽著旱菸，煙霧在火光中繚繞。
阿月坐在山洞最裡面，一首沒有說話。她閉著眼睛，捻著念珠，嘴裡輕聲念著經文，像是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。穗香坐在她身邊，看著母親平靜的面容，心裡卻翻湧著不安。她知道，阿月越是沉默，心裡想的事情就越多。
果然，那天夜裡，等眾人都睡下了，阿月輕輕拍了拍穗香的手，低聲說：“穗香，你扶我起來。”
穗香扶著她坐起來，問：“娘，怎麼了？”
阿月沒有回答，只是慢慢地站起身，走到洞口，望著山下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村莊。月光灑在她花白的頭髮上，泛著一層銀色的光澤。她站了很久，像是在心裡做什麼決定，然後轉過身，對永年說：“永年，我想回圍屋一趟。”
永年愣住了：“姑媽，現在回圍屋太危險了。日軍隨時可能到村裡去。”
阿月說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須回去一趟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後天是農曆九月十五，是祭祖的日子。往年這一天，鍾家都要在祠堂裡祭祖，給祖先上香、燒紙、供奉祭品。今年咱們逃難在外，不能把祖宗忘了。我要回去，在祠堂裡給祖先上炷香，求他們保佑咱們一家人平安渡過這場劫難。”
永年張了張嘴，想勸阻，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。他知道阿月對祭祖這件事看得極重。鍾家的祠堂裡供奉著歷代祖先的牌位，從曾祖父那一輩開始，每逢初一十五、清明冬至，阿月都要去祠堂上香祭拜。她常說，做人不能忘本，不能忘了自己從哪裡來。如今大難臨頭，她更不會丟下祖先不管。
穗香也勸：“娘，太危險了。等日軍走了，咱們再回去祭祖也不遲。”
阿月搖了搖頭，語氣平靜卻堅定：“等日軍走了，就晚了。祭祖的日子不能錯過。祖先在看著咱們呢，咱們不能讓他們寒心。”
山洞裡沉默了很久。永年看著阿月那張蒼老而堅定的臉，最終嘆了口氣：“好，我陪您回去。但咱們得等天亮了再動身，天亮前太危險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：“好，天亮走。”
那一夜，阿月沒有再睡。她坐在洞口，望著山下那片被月光籠罩的村莊，手裡捻著念珠，嘴裡輕聲念著經文。穗香陪在她身邊，也沒有睡。母女倆並肩坐著，在夜風中靜靜地等待著天亮。
天剛矇矇亮，永年便帶著阿月和穗香出發了。他們沿著山路小心翼翼地往下走，避開大路，專挑偏僻的小徑。永年走在最前面，不時停下腳步，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。穗香扶著阿月走在中間，阿月的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
走了將近一個時辰，他們終於看到了圍屋的輪廓。圍屋靜靜地立在晨霧中，青磚牆在微光中泛著灰白的顏色，大門緊閉，院子裡空無一人。看上去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，只是少了人聲和炊煙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寂寥。
永年先繞著圍屋轉了一圈，確認周圍沒有可疑的人，才打開側門，讓阿月和穗香進去。阿月走進院子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天井、靜悄悄的廊簷，最後落在祠堂的方向。她沒有多停留，徑首朝祠堂走去。
祠堂的門虛掩著。阿月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祠堂裡光線昏暗，只有案桌上那盞油燈還在靜靜地燃燒著，火苗比離開時小了一些，但依然頑強地亮著。阿月看到那盞燈還亮著，臉上露出一個極輕的、欣慰的笑容。
她走到案桌前，先給油燈添了油，又點燃三炷香，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。然後她在蒲團上跪下來，雙手合十，閉著眼睛，開始默默地祈禱。穗香和永年站在門口，看著阿月跪在昏暗的祠堂裡的背影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阿月跪了很久。她祈禱的內容很簡單——求祖先保佑鍾家的子孫平安，保佑圍屋裡的人都能躲過這場劫難，保佑遠在南洋的石松平安無事，保佑這場戰爭快點結束，讓所有人都能回家。她一字一句地在心裡默唸著，像是怕祖先聽不清，又像是怕自己漏掉了什麼。
唸完了祈禱，阿月沒有立刻起身。她睜開眼睛，望著案桌上那一排排祖先的牌位，目光在那些褪色的名字上緩緩移動著。那些名字，有的她熟悉，有的她從未見過，但都是鍾家的先輩，都是在這座圍屋裡生活過、奮鬥過、繁衍過的人。他們也許沒有留下什麼豐功偉績，但他們建起了這座圍屋，開墾了這片田地，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子孫。他們才是這座圍屋真正的主人。
阿月輕聲說：“列祖列宗，鍾家的子孫阿月來看你們了。咱們家遇到難處了，日軍打過來了，大家躲到山上去了。我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，也不知道咱們還能不能回來。但我向你們保證，只要鍾家還有一個人活著，就一定會回來，一定會把圍屋修好，一定會讓香火繼續傳下去。請你們保佑我們，保佑鍾家的子孫平安渡過這場劫難。”
她說完，鄭重地磕了三個頭。額頭觸地的時候，發出輕微的聲響，在安靜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穗香站在門口，看著母親磕頭的背影，眼眶忽然溼了。她想起小時候，每逢祭祖的日子，阿月總是早早地起來，把祠堂打掃乾淨，擺上祭品，然後帶著全家人跪在蒲團上祭拜祖先。那時候她不懂，覺得祭祖只是走個形式，沒什麼意義。但現在她明白了，祭祖不只是給祖先上香燒紙，更是一種傳承——傳承的是對先輩的敬意，是對家族的認同，是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自己根在何處的信念。
阿月磕完頭，緩緩站起身來。她轉過身，看到穗香站在門口，眼眶紅紅的，便朝她招了招手：“穗香，過來，給祖先磕個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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