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是根生叔帶回來的。
那天是1945年8月16日，根生叔從縣城趕集回來，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還沒進圍屋的大門就開始喊：“贏了！贏了！日本鬼子投降了！”
永年正在院子裡劈柴，聽到喊聲，手裡的斧頭頓在半空中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他抬起頭，看到根生叔跌跌撞撞地衝進大門，滿臉通紅，眼裡閃著光，嘴唇哆嗦著，又說了一遍：“永年，日本鬼子投降了！咱們贏了！仗打完了！”
永年放下斧頭，愣愣地站在那裡，像是沒有聽懂根生叔的話。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那些在戰場上度過的日日夜夜，那些在炮火中倒下的戰友，那些在黑暗中咬牙堅持的時刻，一瞬間全部湧上心頭，堵在喉嚨裡，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根生叔看他愣著不動，又喊：“永年，你聽見沒有？日本鬼子投降了！咱們贏了！”
永年這才回過神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聲音有些發啞：“訊息可靠嗎？”
“可靠！縣城裡都傳遍了！廣播裡也播了，說是昨天日本天皇宣佈投降了！縣城裡的人都瘋了，放鞭炮的放鞭炮，敲鑼的敲鑼，比過年還熱鬧！”
永年站在那裡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緩緩地蹲下身，雙手捂住臉，肩膀微微顫抖著。根生叔嚇了一跳，以為他出了什麼事，正要上前扶他，卻聽到永年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壓抑的嗚咽。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——有喜悅，有悲傷，有釋然，也有對那些沒能等到這一天的人的思念。
根生叔沒有打擾他。他站在旁邊，看著永年蹲在地上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，自己也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。
阿月聽到動靜，從祠堂裡走出來。她站在廊簷下，看著蹲在地上的永年，又看了看根生叔，問：“怎麼了？”
根生叔擦了擦眼睛，說：“阿月嬸，日本鬼子投降了。咱們贏了。仗打完了。”
阿月愣住了。她站在那裡，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一樣，一動不動。過了一會兒，她緩緩地抬起手，捂住了自己的嘴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。
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站在那裡，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著。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著，像是在默唸著什麼，又像是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。她站在那裡，佝僂著背，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，淚水打溼了她的衣襟。
永年站起身來，走到阿月面前，聲音沙啞：“姑媽，贏了。石松……石松可以回家了。”
阿月聽到“石松”兩個字，終於忍不住了。她發出一聲低低的、顫抖的嗚咽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，軟軟地靠在門框上。永年趕緊上前扶住她，穗香也從屋裡跑出來，看到阿月淚流滿面的樣子，嚇了一跳：“娘，怎麼了？”
根生叔在旁邊說：“日本鬼子投降了！仗打完了！”
穗香愣住了。她看看根生叔，又看看阿月，再看看永年，像是想確認這個訊息是不是真的。然後她的眼眶也紅了，她走上前，緊緊抱住阿月，聲音哽咽：“娘，贏了。咱們贏了。石松可以回家了。”
阿月靠在穗香的懷裡，淚水不停地流著。她等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從石松的父親三叔離家參軍開始，從石松跟著永年下南洋開始，從戰爭爆發開始，她一首在等，等一個可以安心放下心來的時候。她等過了無數個日夜，等過了無數個擔驚受怕的夜晚，等過了無數個在祠堂裡跪著祈禱的清晨。現在，這一天終於來了。
她哭著，又笑著，嘴裡喃喃地說著：“贏了……贏了……菩薩保佑……菩薩保佑……”
訊息很快傳遍了圍屋。雖然圍屋裡的人不多，只有永年、阿月、穗香和根生叔幾個人，但喜悅的氣氛卻像潮水一樣湧滿了整個院子。根生叔跑到村裡，挨家挨戶地敲門，把訊息告訴那些還留在村裡的人家。不一會兒，圍屋裡便聚滿了人——有從山裡陸續回來的，有一首留在村裡沒走的，大家都擠在院子裡，興奮地議論著、歡呼著、擁抱著。
有人從家裡翻出鞭炮，在院子裡放了起來。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圍屋上空炸響，驚起了樹上的麻雀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大人們笑著、哭著、說著、喊著，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的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宣洩出來。
阿月被穗香扶著，坐在廊簷下的椅子上。她看著院子裡歡騰的人群，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洋溢著的笑容，看著孩子們在鞭炮聲中歡呼雀躍，淚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眼睛。她低下頭，捻著手裡的念珠，嘴唇微微翕動著，低聲念著經文。
穗香蹲在她身邊，握住她的手：“娘，你怎麼又哭了？”
阿月擦了擦眼睛，笑了：“我高興。我高興啊。”
那天晚上，圍屋裡燈火通明。根生叔從家裡搬來了一罈米酒，有人從地窖裡翻出了藏了許久的臘肉和鹹菜，女人們下廚做了幾個菜，男人們圍坐在院子裡，舉杯痛飲。孩子們在大人中間穿來穿去，撿著地上的鞭炮殼，嘻嘻哈哈地鬧著。
永年坐在人群中間，手裡端著一碗米酒，看著眼前這熱鬧的場景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他想起那些在戰場上倒下的戰友，他們沒能等到這一天；他想起那些在戰火中失去家園的人，他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；他想起石松，那個遠在南洋的弟弟，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，知不知道戰爭己經結束了。
他端起酒碗，站起身來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這一碗，敬那些沒能等到今天的人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人們都站起身來，端起酒碗，沉默地舉過頭頂，然後緩緩地灑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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