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九十章 等待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3天前
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,秋天盡了,冬天來了。

圍屋裡的人們開始準備過年。女人們忙著醃臘肉、做年糕、掃塵除垢,男人們忙著修整房屋、儲備柴火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數著日子盼著過年。戰爭的陰影正在慢慢褪去,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正常。但永年心裡始終懸著一件事,每天依然去縣城打聽訊息,每次都是失望而歸。

南洋那邊,依然沒有音信。

穗香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她知道永年嘴上不說,但心裡比誰都著急。他每天從縣城回來,雖然臉上不顯,但腳步總比去時沉一些。穗香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,只能每天把飯菜做得更可口一些,把屋子收拾得更暖和一些,用這些細微的舉動告訴他:不管怎樣,家裡還有人在等著他。

這天傍晚,穗香從鎮上回來,手裡多了一卷紅紙和兩根竹竿。永年正在院子裡劈柴,看到她手裡的東西,問:“買這些做什麼?”

穗香說:“快過年了,我想在門口掛兩盞紅燈籠。紅燈籠喜慶,看著心裡也暖和。”

永年沉默了一下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:“我幫你做。”

他放下斧頭,從雜物房裡翻出幾根鐵絲和一把鉗子,又找了些舊竹篾,和穗香一起動手扎燈籠。永年手巧,在部隊裡學過一些簡單的編織手藝,雖然算不上精緻,但扎出來的燈籠也有模有樣。穗香把紅紙裁好,糊在竹篾骨架上,又用毛筆在燈籠上寫了幾個字——一面寫“平安”,一面寫“團圓”。

燈籠做好後,永年搬來梯子,把兩盞燈籠掛在圍屋大門口的兩側。穗香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那兩盞紅燈籠在暮色中輕輕搖晃,紅紙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。

“好看嗎?”她問。

永年站在梯子上,也仰頭看了看:“好看。”

穗香笑了:“等過年的時候,把燈籠點亮,肯定更好看。到時候,說不定爹孃和石松就回來了。”

永年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從梯子上下來,站在穗香身邊,和她一起望著那兩盞紅燈籠。暮色漸濃,燈籠裡的燭光透過紅紙,在圍屋門口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。那光暈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柔和,像是一雙溫暖的眼睛,靜靜地望著遠方,等待著什麼人歸來。

從那以後,穗香每天傍晚都會把燈籠點亮。天還沒黑透,她就搬來凳子,踮著腳,用火柴點燃燈籠裡的蠟燭。火苗跳動著,透過紅紙,在暮色中亮起兩團溫暖的光。那光在冬日的寒風中輕輕搖曳,像是兩顆不肯熄滅的心,執著地等待著遠方的訊息。

圍屋裡的人們看到那兩盞紅燈籠,都說好看,說穗香有心了,說圍屋門口有了紅燈籠,看著就喜慶,像是有了過年的氣氛。孩子們喜歡在燈籠下面玩耍,仰著頭看那紅彤彤的光,嘰嘰喳喳地議論著燈籠裡的蠟燭能燒多久。阿月也喜歡那兩盞燈籠,她每天傍晚都會站在院子裡,看穗香點亮燈籠,看著那兩團紅光在暮色中亮起,臉上便露出一種安詳的神情。

有一天傍晚,阿月站在院子裡,看著穗香點亮燈籠,忽然說:“穗香,你記得你小時候嗎?你爹還在的時候,每年過年,他都會在大門口掛兩盞紅燈籠。你說,那燈籠真好看,像兩個大橘子。”

穗香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父親,那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參軍的男人。她對父親的記憶己經很模糊了,只記得他個子很高,笑起來聲音很洪亮,喜歡把她舉過頭頂,讓她騎在他肩膀上。她記得每年過年的時候,父親都會在大門口掛兩盞紅燈籠,燈籠亮起來的時候,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紅光裡。

“我記得。”穗香輕聲說,“爹掛燈籠的時候,總是把我舉起來,讓我把燈籠掛上去。他說,掛燈籠要掛得高,這樣遠方的親人才能看到,才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阿月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她望著那兩盞紅燈籠,目光在紅光中變得有些迷離,像是透過那兩團光,看到了許多年前的往事。

穗香也望著那兩盞紅燈籠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動。她明白了,掛燈籠不只是為了喜慶,更是一種等待,一種呼喚。紅燈籠亮著,就是在告訴遠方的親人:家裡有人在等你,燈亮著,路還認得,家還在。

從那以後,穗香每天傍晚點亮燈籠的時候,都會在心裡默默地念叨:爹、娘、石松,你們看到了嗎?圍屋門口的紅燈籠亮著,我們在等你們回來。

日子在等待中一天一天地過去。冬天越來越深了,風越來越冷,圍屋裡的人們開始準備過冬的物資。永年每天依然去縣城打聽訊息,但南洋那邊始終沒有音信。郵局的職員看到他來,己經不用他開口,便首接搖頭:“還沒有南洋的信件。”商會的會長也告訴他,託人帶到香港的信己經送出去了,但香港那邊也亂得很,轉寄南洋的郵路還沒有恢復,什麼時候能送到,誰也說不準。

永年心裡的焦慮一天比一天重,但他沒有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來。他每天依然按時去縣城,按時回來,按時劈柴、挑水、修整房屋,像是過著與平時一樣的日子。只是夜裡,他躺在床上,常常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他掏出那枚康熙通寶,在月光下端詳著,心裡默默地說:爹、娘、石松,你們一定要平安。我在圍屋等著你們回來。

有一天夜裡,永年又失眠了。他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裡,看到圍屋門口的那兩盞紅燈籠還亮著。燭光透過紅紙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。他走到燈籠下面,仰頭看著那兩團紅光,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
穗香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,站在他身邊,和他一起望著那兩盞紅燈籠。沉默了一會兒,她輕聲說:“哥,你別擔心。爹孃和石松一定會回來的。燈籠亮著,他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永年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。他望著那兩盞紅燈籠,望著那兩團在寒風中執著燃燒的光,心裡忽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他知道,等待是漫長的,是煎熬的,但等待也是一種信念——只要燈還亮著,只要人還在等,希望就還在。

那天夜裡,永年回到屋裡,把那枚康熙通寶放在枕邊,閉上眼睛,終於沉沉地睡去了。他做了一個夢,夢見圍屋門口的紅燈籠亮得格外耀眼,照亮了整條村路。遠遠地,他看到兩個人影沿著村路走來,一個高大,一個瘦小,在紅光中漸漸清晰。他看不清他們的臉,但他知道那是誰。

他猛地從夢中醒來,天己經亮了。窗外,晨光熹微,圍屋門口的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,燭火己經燃盡了,只剩下兩團暗紅色的紙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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