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臘月二十三那天到的。
那天是小年，圍屋裡的人們正忙著祭灶、掃塵、準備過年的吃食。穗香在廚房裡蒸年糕，蒸籠裡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，整個廚房瀰漫著一股糯米和紅糖的甜香。阿月坐在灶臺前添柴火，永年在院子裡劈柴，孩子們在廊簷下追逐嬉鬧，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年一樣平常。
郵差是在午後到的。他騎著那輛破舊的腳踏車，在圍屋門口停下來，按了兩下車鈴。穗香聽到鈴聲，從廚房裡探出頭來，看到郵差手裡舉著一封信，心裡猛地一跳。
郵差喊：“穗香嫂子，有你的信！從香港轉來的！”
穗香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快步走過去。她接過那封信，看到信封上的字跡，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潦草，但一筆一畫都透著熟悉——那是永年的筆跡。她翻過信封，看到寄信人的地址寫著“香港某商號轉交”，收信人的地址是“梅縣承德樓鍾穗香”。
穗香握著那封信，站在門口，愣了好一會兒，才回過神來。她快步走回院子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娘，永年哥來信了！從香港轉來的！”
阿月從灶臺前站起來，接過信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永年也放下斧頭，走過來，接過信，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是爹的字。爹還活著。”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孩子們停止了嬉鬧，大人們都圍了過來，看著永年手裡的那封信，像是看著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。永年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，抽出裡面的信紙。信紙有些泛黃，邊緣有些磨損，像是經過了漫長的旅程才到達這裡。
信是父親寫的。字跡有些顫抖，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，像是寫著寫著，手就開始發抖。信的開頭寫著：
“永年吾兒，見字如面。我是你爹。我還活著，你娘也還活著。我們都在南洋，在蘇門答臘的一個小鎮上。仗打完了，我們想回家，但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。南洋這邊亂得很，船票也難買，我們正在想辦法。”
永年讀到這裡，聲音有些哽咽。他停下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才繼續讀下去。
“這些年，我們吃了很多苦。日軍佔領新加坡的時候，我們躲到了蘇門答臘。你娘身體不太好，但還能撐得住。石松那孩子，也跟我們在一起。他帶著阿玲，從巴東村跑出來，輾轉找到了我們。一家人總算在一起了。”
讀到這裡，永年的手猛地一顫。他停下來，又讀了一遍那幾行字：“石松那孩子，也跟我們在一起。他帶著阿玲，從巴東村跑出來，輾轉找到了我們。一家人總算在一起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阿月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姑媽，石松找到了爹孃。他們在一起。”
阿月站在那裡，嘴唇微微顫抖著，眼眶裡湧滿了淚水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任由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，然後緩緩地蹲下身，雙手捂住臉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
穗香趕緊上前扶住她：“娘，這是好事啊！石松和爹孃在一起，他們都平安！你應該高興才對！”
阿月哭著，又笑著，聲音斷斷續續：“我高興……我高興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忍不住……”
永年繼續讀信。父親在信裡說，他們正在想辦法買船票回國，但南洋那邊戰後也很亂，船票緊張，加上你娘身體不好，不宜長途奔波，所以暫時還在蘇門答臘住著。等局勢再穩定一些，等買到船票，他們就動身回國。
信的末尾，父親寫道：“永年，我們走了這麼多年，不知道圍屋還在不在，不知道家裡人都怎麼樣了。你娘常常唸叨，說不知道阿月嫂子還在不在，不知道穗香那孩子長大了沒有，不知道圍屋的祠堂裡那盞燈還亮不亮。我們想家，想圍屋，想家裡的每一個人。等我們回去了，咱們一家人好好團聚，再也不分開了。”
信讀完了，院子裡一片安靜。只有阿月低低的啜泣聲和孩子們好奇的張望。永年握著那封信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“爹孃和石松都平安。他們正在想辦法回來。”
院子裡的人們都鬆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春梅說：“太好了！鍾家一家人總算要團圓了！”阿蓮嫂也笑著說：“是啊！等他們回來了，圍屋裡就熱鬧了！”孩子們雖然不太明白大人們在高興什麼，但看到大人們笑了，也跟著笑起來。
穗香扶著阿月站起來，幫她擦了擦眼淚：“娘，別哭了。爹孃和石松都平安，這是天大的好事。咱們該高興才對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，擦了擦眼睛，聲音還有些發顫：“對，該高興。該高興。菩薩保佑，菩薩保佑……”
那天晚上，圍屋裡比過年還熱鬧。穗香把白天蒸的年糕端出來，又炒了幾個菜，把藏在櫃子底下的那壇米酒也搬了出來。永年給每個人倒了一碗酒，端起自己的碗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這一碗，敬爹孃和石松。祝他們平安，祝他們早日回家。”
眾人一起舉碗，齊聲說：“祝他們早日回家！”
阿月也端起一碗酒，雖然她平時從不喝酒，但今晚她破例喝了一口。酒入喉，辣辣的，熱熱的，像是一條火線從喉嚨一首燒到心裡。她放下碗，又捻起念珠，低聲唸了一句佛號：“阿彌陀佛。菩薩保佑，讓他們早日平安歸來。”
那天夜裡，穗香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。她把信紙攤在油燈下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。她看到父親的字跡有些顫抖，看到有些地方墨跡洇開，像是寫著寫著，手就開始發抖。她想象著父親在燈下寫信的樣子，想象著他一邊寫一邊流淚的樣子，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和溫暖。
她想起父親，那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家下南洋的男人。她對父親的記憶己經很模糊了，只記得他個子很高，笑起來聲音很洪亮，喜歡把她舉過頭頂，讓她騎在他肩膀上。她記得他離開那天，站在圍屋門口，摸著她的頭說：“穗香乖，爹去南洋賺錢，賺了錢就回來。你好好聽孃的話，等爹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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