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九十二章 石松的下落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8天前

第二封信是正月十五那天到的。

那天是元宵節,圍屋裡的人們正在包湯圓。穗香在廚房裡揉著糯米粉,阿月坐在灶臺前燒水,孩子們在院子裡提著紙燈籠跑來跑去。永年在門口掛燈籠,把過年時掛的那兩盞紅燈籠取下來,換上了新的蠟燭。

郵差是在午後到的。他騎著那輛破舊的腳踏車,在圍屋門口停下來,按了兩下車鈴。穗香聽到鈴聲,心裡猛地一跳。她放下手裡的糯米粉,快步走到門口,看到郵差手裡舉著一封信,信封上的字跡和上次一樣,是父親的筆跡。

“從香港轉來的。”郵差說。

穗香接過信,手微微顫抖著。她沒有立刻拆開,而是先走進院子,喊了一聲:“娘,永年哥,爹又來信了!”

阿月和永年都圍了過來。永年接過信,拆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信紙。信紙比上次薄了一些,字跡也更加潦草,像是寫得很匆忙。永年展開信紙,開始讀。

“永年吾兒,見字如面。你們的信收到了。知道圍屋還在,家裡人都好,我和你娘都放心了。穗香掛的紅燈籠,我們也看到了。你娘說,看到紅燈籠,就像是看到了家。”

永年讀到這裡,聲音有些哽咽。他停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,才繼續讀下去。

“但有一件事,我要告訴你們。石松那孩子,他……他沒能跟我們一起回來。”
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。阿月的臉色變了,她緊緊盯著永年手裡的信紙,嘴唇微微顫抖著。穗香也愣住了,她看著永年,聲音有些發緊:“哥,信上說什麼?”

永年沒有回答。他繼續讀信,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沉。

“石松和阿玲在蘇門答臘找到我們的時候,阿玲就己經病得很重了。她跟著石松從巴東村跑出來,一路上吃了很多苦,風裡雨裡,飢一頓飽一頓的,身體早就垮了。找到我們之後,我們請了當地的郎中給她看病,但她的病太重了,郎中也無能為力。去年冬天,阿玲走了。”

讀到這裡,永年停了下來。他握著信紙的手在微微顫抖著,信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院子裡一片死寂,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。

阿月站在那裡,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氣,軟軟地靠在門框上。穗香趕緊上前扶住她,聲音有些發顫:“娘……”

阿月沒有說話。她只是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翕動著,像是在默唸著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睜開眼睛,聲音沙啞地問:“石松呢?石松怎麼樣了?”

永年繼續讀信:“阿玲走後,石松像是變了一個人。他整天不說話,也不怎麼吃東西,就坐在阿玲的墳前發呆。我和他娘勸了他很多次,但他就是聽不進去。後來有一天,他對我們說,他要回巴東村去,把阿玲的骨灰帶回去,安葬在她家鄉的土裡。他說,阿玲生前一首想回家,他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異鄉。”

“我和他娘攔不住他,只好讓他去了。他說等安頓好阿玲的後事,就回來找我們,然後一起回國。但到現在,他還沒有回來。我們託人打聽過,有人說在巴東村見過他,有人說他往海邊去了,也有人說他病倒了。我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,不知道他怎麼樣了。”

信讀完了。院子裡一片死寂,只有風在院子裡打著旋,捲起幾片枯葉。阿月站在那裡,像是一尊雕像,一動不動。過了很久,她才緩緩地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:“阿玲那孩子……走了?”

穗香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她想起阿玲,那個跟著石松一起逃離新加坡的姑娘,那個在巴東村落腳時還笑著說要給石松生個孩子的姑娘,那個她從未見過卻聽石松提起過無數次的姑娘。她想起石松在信裡提到阿玲時的語氣,那種帶著驕傲和疼愛的語氣。她不敢想象,石松現在是什麼心情。

阿月緩緩地蹲下身,坐在門檻上,雙手捂住臉,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她沒有哭出聲,但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著,像是承受著巨大的悲痛。穗香蹲在她身邊,抱住她的肩膀,聲音哽咽:“娘,你別這樣。石松還活著,他一定會回來的。”

阿月沒有說話,只是坐在那裡,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過了很久,她才放下手,臉上滿是淚水。她望著遠處,聲音沙啞地說:“阿玲那孩子,是個好孩子。石松跟她在一起,是石松的福氣。她走了,石松心裡該有多難受啊……”

永年站在旁邊,握著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石松,那個從小跟著他長大的弟弟,那個在新加坡的店鋪裡忙前忙後的年輕人,那個總是帶著憨厚笑容的男孩。他不敢想象,石松現在是什麼樣子。他失去了阿玲,失去了他最愛的人,他一個人走在異鄉的路上,該有多孤單。

穗香擦了擦眼淚,問:“哥,信上有沒有說,爹孃什麼時候回來?”

永年看了看信紙,說:“爹說,他們還在想辦法買船票。你娘身體不太好,不宜長途奔波,所以暫時還在蘇門答臘住著。等買到船票,等局勢再穩定一些,他們就動身回國。”

穗香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她望著院子裡那兩盞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紅燈籠,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紅燈籠還亮著,但等待的人卻少了一個。阿玲再也回不來了,石松也不知道在哪裡。她不知道,那兩盞紅燈籠,還要亮多久,才能等到所有的親人都回來。

那天晚上,圍屋裡沒有了往日的熱鬧。湯圓包好了,但誰也沒有心思吃。孩子們被大人哄著早早睡了,大人們坐在院子裡,沉默地望著那兩盞紅燈籠。燭光透過紅紙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。那光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柔和,像是在安慰著每一個人的心。

阿月坐在廊簷下,捻著念珠,低聲誦著經文。她的聲音平穩而安詳,像是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經文,一字一句地送到菩薩的耳邊。她誦了很久,久到院子裡的人們都陸續回屋睡了,久到夜風都停了,久到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。

穗香陪在她身邊,沒有回屋。她靠在阿月身邊,聽著母親平穩的誦經聲,心裡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她知道,阿月心裡一定很難過,但她沒有讓悲痛壓垮自己。她還在誦經,還在祈禱,還在為那些活著的人祈求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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