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九十三章 阿玲的遺言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個月前

永年的信寄出去之後,圍屋裡的人們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。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,冬天盡了,春天來了。田野裡的油菜花開了,金燦燦的一片,在春風中輕輕搖曳。圍屋裡的人們開始春耕,男人們牽著牛在田裡犁地,女人們彎著腰在田埂上插秧。孩子們在田邊跑來跑去,捉蜻蜓、撈蝌蚪,笑聲在田野上飄蕩著。

但穗香注意到,阿月比以前沉默了許多。她依然每天清晨去祠堂上香誦經,依然坐在廊簷下捻著念珠,但她的話比以前少了,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怎麼開口。她常常坐在圍屋門口,望著村口的方向發呆,一坐就是大半個下午。穗香知道,她在等石松的訊息。

第二封信是三月中旬到的。

那天下午,穗香正在院子裡晾衣裳,郵差的腳踏車鈴聲在圍屋門口響起。她快步走過去,接過信,看到信封上的字跡,心裡猛地一沉。信封上的字跡比前兩次更加潦草,有些筆畫歪歪扭扭的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。信封的右下角,寫著“石松”兩個字。

穗香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她快步走進院子,喊:“娘,永年哥,石松來信了!”

阿月從祠堂裡走出來,永年也從屋裡出來。三個人圍在一起,永年接過信,拆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信紙。信紙只有薄薄的一張,字跡有些潦草,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,像是寫著寫著,眼淚滴在了紙上。

永年展開信紙,開始讀。

“哥,我是石松。你的信,爹轉給我了。我知道你們都在等我回去。我也想回去,但我現在還不能回去。阿玲走了,我要把她安頓好。她的骨灰,我帶回巴東村了,安葬在她家鄉的土裡。她生前一首想回家,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異鄉。”

讀到這裡,永年停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。阿月站在旁邊,嘴唇微微顫抖著,但沒有說話。

永年繼續讀:“阿玲走之前,跟我說了很多話。她說,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,就是跟了我。她說她不怕死,只是捨不得我。她說,她走了之後,讓我不要難過,要好好活著,替她活著,替她看看這個世界。她說,她希望我將來能回到圍屋,回到家人身邊,好好過日子。”

信紙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,像是石松寫到這裡,手己經開始發抖了。

“阿玲走之前,把她的一副娘惹首飾留了下來。她說,那是她娘留給她的,是她家傳了幾代的東西。她說,她這輩子沒有福氣當鍾家的兒媳婦,但她希望這副首飾能留在鍾家,傳給將來的兒媳婦。她說,等將來我娶了媳婦,就把這副首飾交給她,告訴她,這是阿玲姐姐留給她的。”

讀到這裡,永年停了下來。他握著信紙的手在微微顫抖著,信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院子裡一片安靜,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。

阿月站在那裡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她想起阿玲,那個她從未見過的姑娘,那個跟著石松一起逃離新加坡的姑娘,那個在巴東村落腳時還笑著說要給石松生個孩子的姑娘。她想起石松在信裡提到阿玲時的語氣,那種帶著驕傲和疼愛的語氣。她不敢想象,阿玲走的時候,石松該有多難過。

穗香的眼眶也紅了。她想起阿玲留下的那副娘惹首飾,那是她從未見過卻聽石松提起過無數次的傳家寶。她想象著阿玲臨終前把首飾交給石松時的情景,想象著她說的那些話,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和感動。

永年繼續讀信:“哥,阿玲走了之後,我想了很多。我這一輩子,虧欠阿玲太多了。她跟著我,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。從新加坡逃出來的時候,我們什麼都沒有,就靠著兩條腿,一路走一路躲。她從來沒有抱怨過,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後悔的話。她總是說,只要跟我在一起,去哪裡都行。可是我沒能保護好她,讓她病死了。我對不起她。”

信紙上的字跡到這裡己經有些模糊了,像是被淚水洇溼了。永年停下來,沉默了很久,才繼續讀下去。

“哥,我知道你們都在等我回去。我也想回去,但我現在還不能回去。我要在巴東村待一陣子,把阿玲的墳修好,陪陪她。等我把這邊的事情安頓好了,我就回去。你告訴娘,讓她別擔心我。我答應過阿玲,要好好活著。我會好好活著,我會回去的。”

信的末尾,石松寫道:“哥,圍屋門口的紅燈籠,我看到了。穗香掛的,真好看。等我回去的時候,我要親手給阿玲的牌位上炷香,告訴她,我帶她回家了。”

信讀完了。院子裡一片安靜,只有風在院子裡打著旋,捲起幾片枯葉。阿月站在那裡,眼淚無聲地流著,但她沒有哭出聲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任由淚水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,然後緩緩地閉上眼睛,雙手合十,低聲唸了一句佛號:“阿彌陀佛。阿玲那孩子,是個好孩子。願她在天之靈,安息。”

穗香走上前,握住阿月的手:“娘,你別難過。阿玲雖然走了,但她把首飾留下來了。她說,要傳給鍾家將來的兒媳婦。這說明,她心裡一首把自己當成鍾家的人。”

阿月點了點頭,擦了擦眼淚,聲音有些沙啞:“對。阿玲是鍾家的人。她雖然沒能進鍾家的門,但她永遠是鍾家的人。”

那天晚上,穗香坐在油燈下,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。她想象著石松在燈下寫信的樣子,想象著他一邊寫一邊流淚的樣子,想象著他獨自坐在阿玲墳前的樣子。她不知道石松現在是什麼模樣,不知道他瘦了沒有,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。但她知道,石松一定會回來的。他答應過阿玲,要好好活著,要回到圍屋,要親手給阿玲的牌位上炷香。

穗香把信紙摺好,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她走到院子裡,看到圍屋門口的那兩盞紅燈籠還亮著。燭光透過紅紙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。她站在燈籠下面,仰頭看著那兩團紅光,心裡默默地說:石松,你看到了嗎?圍屋門口的紅燈籠亮著,我們在等你回來。你一定要好好活著,一定要回來。

日子在等待中一天一天地過去。春天漸漸深了,田野裡的稻苗己經長到膝蓋高了,綠油油的一片,在春風中輕輕搖曳。圍屋裡的人們開始忙碌起來,男人們在田裡除草、施肥,女人們在院子裡晾曬衣裳、醃製鹹菜。孩子們在田間地頭跑來跑去,捉泥鰍、撈蝌蚪,笑聲在田野上飄蕩著。

阿月依然每天清晨去祠堂上香誦經,依然坐在廊簷下捻著念珠。但她的話比以前多了一些,有時候會跟穗香說起阿玲:“阿玲那孩子,雖然我沒見過她,但我知道她是個好姑娘。石松能遇到她,是石松的福氣。她走了,石松心裡該有多難受啊……”

穗香聽著,心裡也酸酸的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阿月,只能握著她的手,輕聲說:“娘,石松會回來的。他答應過阿玲,要好好活著。他會回來的。”

阿月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她望著遠處的山巒,目光在暮色中變得有些迷離,像是透過那片山巒,看到了遠在南洋的石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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