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封信是西月初到的。
那天早上，天色有些陰沉，像是要下雨的樣子。永年正在院子裡修一把鋤頭，穗香在廚房裡做早飯，阿月在祠堂裡上香。郵差的腳踏車鈴聲在圍屋門口響起時，穗香正在往灶膛裡添柴火。她放下柴火，快步走到門口，接過信，看到信封上的字跡，心裡猛地一沉。
信封上的字跡比前幾次更加潦草，有些筆畫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。信封的右下角，寫著“石松”兩個字。
穗香握著信，站在門口，愣了一會兒，才轉身走進院子。她沒有喊永年，而是先走到祠堂門口，輕聲說：“娘，石松又來信了。”
阿月從蒲團上站起來，走過來，看到穗香手裡的信，又看了看穗香的表情，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叫永年過來吧。”
永年放下手裡的鋤頭，走過來。他接過信，拆開信封，抽出裡面的信紙。信紙只有薄薄的一張，字跡比上次更加潦草，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，像是寫著寫著，眼淚滴在了紙上。
永年展開信紙，開始讀。
“哥，我是石松。這封信，我不知道該怎麼寫。我猶豫了很久，還是決定告訴你。娘走了。”
讀到這裡，永年的手猛地一顫。他停下來，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，又讀了一遍：“娘走了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穗香，又看著阿月，嘴唇微微顫抖著，聲音有些發啞：“娘……走了？”
穗香愣住了。她看著永年，看著他臉上那茫然的表情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阿月站在那裡，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氣，軟軟地靠在門框上。她閉上眼睛，嘴唇微微翕動著，像是在默唸著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睜開眼睛，聲音沙啞地問：“信上……怎麼說的？”
永年低下頭，繼續讀信。他的聲音在顫抖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“孃的身體一首不好，從新加坡逃出來的時候，就落下了病根。在蘇門答臘這些年，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。我們請了當地的郎中給她看病，但郎中說，她的病是這些年操勞過度、顛沛流離落下的，藥石難醫。今年春天，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了。她走的那天，拉著我的手說，她想回家，想回圍屋，想看看祠堂裡的那盞燈。”
讀到這裡，永年停了下來。他握著信紙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著，信紙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，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院子裡一片死寂。只有風在院子裡打著旋，捲起幾片枯葉。阿月靠在門框上，閉著眼睛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她想起永年的母親，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，那個嫁進鍾家後一首勤勤懇懇操持家務的女人。她想起她離開圍屋去南洋的那天，站在圍屋門口，拉著她的手說：“阿月嫂子，我走了。你幫我照顧好永年，照顧好穗香。”她答應了，但她沒能照顧好永年的母親。
穗香走上前，輕輕握住永年的手：“哥……”
永年沒有抬頭。他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過了很久，他才緩緩地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：“我娘……走了。我連她最後一面……都沒見到。”
穗香的眼眶也紅了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能緊緊握住永年的手，像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：我在，我陪著你。
永年鬆開她的手，緩緩地蹲下身，雙手捂住臉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他沒有哭出聲，但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著，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悲痛。穗香蹲在他身邊，抱住他的肩膀，聲音哽咽：“哥，你別這樣。娘走了，但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難過。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。他蹲在那裡，雙手捂住臉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過了很久，他才放下手，臉上滿是淚水。他望著遠處，聲音沙啞地說：“我娘……她走的時候，一定很想回家。她一定很想看看圍屋，看看祠堂裡的那盞燈。可是她沒能回來……”
阿月走過來，在永年身邊蹲下，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永年，你娘是個好女人。她這輩子，吃了很多苦，受了很多累。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。她走的時候，拉著石松的手說想回家，說明她心裡一首惦記著這個家。她雖然沒能回來，但她的心，一首在這裡。”
永年聽著阿月的話，眼淚又流了下來。他低下頭，雙手捂住臉，聲音哽咽：“我娘……她走的時候，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。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……”
穗香緊緊抱住他，聲音哽咽：“哥，你別這樣。娘不會怪你的。她知道你在打仗，知道你在保家衛國。她一定為你驕傲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，只是蹲在那裡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穗香和阿月陪在他身邊，誰也沒有說話。風在院子裡打著旋，捲起幾片枯葉，又輕輕放下。
那天下午，永年把自己關在屋裡，沒有出來。穗香做好了飯，端到他門口，敲了敲門，裡面沒有回應。她把飯碗放在門口，輕聲說：“哥，飯放在門口了。你多少吃一點。”
屋裡依然沒有回應。穗香站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轉身走開了。
傍晚時分，穗香又走到永年門口，看到那碗飯還放在門口，一口沒動。她端起碗，發現飯己經涼了。她敲了敲門，說：“哥，你把飯吃了好不好？你這樣不吃不喝，娘在天上看著，會心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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