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一百九十五章 阿月的安慰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14天前

永年在祠堂裡跪了很久。

穗香不知道他跪了多久,只知道她回屋睡了一覺,半夜醒來,發現祠堂裡的燈還亮著。她披上衣服,走到祠堂門口,看到永年還跪在蒲團上,背對著門口,一動不動。案桌上的油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映在牆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
穗香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她知道,永年需要時間,需要一個人待著,需要把心裡的悲痛一點一點地消化掉。她輕輕地退開,回到屋裡,卻沒有再睡著。她躺在床上,聽著祠堂裡隱約傳來的動靜,心裡默默地祈禱著。

第二天一早,穗香起來做早飯,發現永年己經不在祠堂裡了。她走到院子裡,看到永年坐在廊簷下,手裡握著那枚康熙通寶,望著遠處的山巒發呆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,眼眶通紅,像是整夜沒有睡。但他沒有再把自己關在屋裡,而是坐在院子裡,像是想從這片熟悉的天地裡尋找一些力量。

穗香沒有打擾他,默默地走進廚房,做了一碗熱騰騰的粥,端到他面前:“哥,喝點粥吧。你一夜沒睡,吃點東西,暖暖身子。”

永年看了看那碗粥,沉默了一會兒,接了過去:“謝謝你,穗香。”

他端著粥,慢慢地喝著。粥很熱,熱氣撲在他臉上,讓他的眼睛有些發酸。他喝了幾口,放下碗,望著遠處的山巒,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:“穗香,我昨晚在祠堂裡,想了很多。我想起我娘年輕時候的樣子。她嫁進鍾家的時候,才十八歲。那時候圍屋還很新,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,每到秋天,滿院子都是桂花香。我娘喜歡那棵桂花樹,她常說,等桂花開了,摘下來曬乾,泡茶喝,滿屋子都是香的。”

穗香在他身邊坐下來,靜靜地聽著。

“後來我爹下了南洋,我娘一個人帶著我和石松,守著圍屋。她每天起早貪黑,種田、織布、養雞、做飯,什麼活都幹。她從來不喊累,從來不抱怨。她總是說,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,吃再多苦也值得。”

永年的聲音有些哽咽,他停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,才繼續:“後來我長大了,也下了南洋。我走的那天,我娘站在圍屋門口,看著我走遠。她沒有哭,只是站在那裡,一首看著我。我走了很遠,回頭看她,她還站在那裡,像一棵老樹,一動不動。”

穗香的眼眶紅了。她想起自己的母親,想起她站在圍屋門口送自己出嫁時的樣子,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。

“我在南洋的時候,常常想起我娘。想起她站在圍屋門口的樣子,想起她做的飯菜,想起她坐在廊簷下納鞋底的樣子。我總想著,等賺了錢,就回去看她,讓她過上好日子。可是後來打仗了,我回不去,她也出不來。我連她最後一面,都沒見到。”

永年低下頭,聲音沙啞:“我娘她……她走的時候,一定很想見我最後一面。”

穗香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只能伸出手,輕輕握住永年的手,像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:我在,我陪著你。

這時,阿月從祠堂裡走出來。她走到永年面前,在他身邊坐下來,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“永年,你娘是個了不起的女人。”

永年抬起頭,看著阿月。阿月的目光平靜而安詳,像是經過了歲月的沉澱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。

“我認識你孃的時候,她才十六歲,剛嫁進鍾家。那時候圍屋剛建好不久,家裡窮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你娘從來沒有抱怨過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餵雞、做飯、下地幹活,什麼活都幹。她手巧,會織布,會繡花,會做一手好菜。你爹下了南洋之後,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,把你和石松拉扯大。”

阿月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掏出來的:“你娘這輩子,吃了很多苦,受了很多累。但她從來沒有低過頭,從來沒有放棄過。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。她用自己的肩膀,撐起了這個家。她用自己的雙手,養大了你和石松。”

永年聽著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他低下頭,雙手捂住臉,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

阿月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永年,你娘走了,但她沒有離開你。她會在天上看著你,看著你好好活著,看著你守住圍屋,看著你成家立業,看著你過上她沒能過上的好日子。你要讓她放心,讓她知道,她的兒子沒有辜負她的期望。”

永年沒有說話,只是低著頭,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。過了很久,他才緩緩地抬起頭,眼眶通紅,聲音沙啞:“姑媽,我知道了。我會好好活著,不會讓我娘失望。”

阿月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:“好。這才是鍾家的好兒郎。你娘在天上看著你,一定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
穗香坐在旁邊,聽著阿月的話,眼眶也紅了。她想起自己的母親,想起她那些年獨自守著圍屋的日子,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和溫暖。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永年的手:“哥,你還有我們。我們都在你身邊。”

永年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端起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粥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粥雖然涼了,但喝進肚子裡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暖。

那天下午,永年沒有再坐在院子裡發呆。他拿起斧頭,走到柴堆前,開始劈柴。他劈得很用力,像是在把心裡的悲痛都發洩在斧頭上。一根根木柴被劈開,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院子裡迴盪著。穗香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她知道,永年正在慢慢地走出來,雖然這個過程很艱難,但他沒有放棄。

傍晚時分,永年劈完柴,走進祠堂,在蒲團上跪下來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默默地跪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身來,走到案桌前,給油燈添了油,剔了剔燈芯,讓火苗更亮一些。他站在那裡,望著那一排排祖先的牌位,目光在母親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,輕聲說:“娘,你放心。我會好好活著,守住圍屋,等你回來。”

他轉過身,走出祠堂,看到阿月和穗香站在院子裡,正望著他。他朝她們點了點頭,聲音平靜而堅定:“姑媽,穗香,我沒事了。咱們吃飯吧。”

穗香的眼眶又紅了,但她忍住了,笑著點了點頭:“好,我去做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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