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一個午後，一輛牛車停在了承德樓門口。
趕車的是鎮上雜貨鋪的老周。他跳下車，朝院子裡喊了一聲：“永年！有你的東西！從汕頭港運過來的！”
永年正在院子裡劈柴，聽到喊聲，放下斧頭，走出來。他看到牛車上放著一口木箱，箱子不大，約莫兩尺見方，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，箱面上貼著幾張發黃的郵籤，上面寫著“汕頭港轉梅縣承德樓鍾永年收”。郵簽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了，像是經過了漫長的旅程才到達這裡。
永年愣了一下，走上前，摸了摸那口木箱。箱面有些粗糙，像是用舊木板釘成的，邊角有些磨損，像是經過了很多次搬運。他蹲下身，仔細看了看箱面上的郵籤，看到寄件人一欄寫著“蘇門答臘·巴東·鍾文海”幾個字。
鍾文海，那是他父親的名字。
永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解開麻繩，開啟箱蓋，看到裡面裝滿了麻布袋，袋口扎得緊緊的。他解開其中一個麻布袋的袋口，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——是咖啡豆。滿滿一箱咖啡豆，顆粒飽滿，色澤油亮，散發著一種醇厚而溫暖的香氣。
穗香聽到動靜，從廚房裡走出來，看到那口木箱，愣了一下：“哥，這是什麼？”
永年蹲在箱子前，手裡捧著一把咖啡豆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是爹寄來的。一箱咖啡豆。”
穗香走過來，蹲在他身邊，看著那箱咖啡豆，又看了看郵簽上的字跡，眼眶有些發紅：“爹……他還記得你愛喝咖啡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。他捧著那把咖啡豆，放在鼻子前聞了聞，濃郁的香氣撲進鼻腔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。他想起父親在南洋開的那家咖啡店，想起父親每天清晨在店裡磨咖啡豆的樣子，想起那間小店裡瀰漫著的咖啡香氣。他想起小時候，父親偶爾從南洋寄回一小包咖啡豆，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收著，捨不得喝，只在過年的時候才拿出來，煮一壺咖啡，全家人一人喝一小碗。
“爹還寄了別的東西嗎？”穗香問。
永年回過神來，把咖啡豆放回麻布袋裡，繼續翻看箱子。箱子裡除了咖啡豆，還有幾包南洋的香料、一罐椰糖、幾塊蠟染布。在箱子的最底層，永年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，用油紙包著，裹得嚴嚴實實。
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，看到裡面是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。木匣子是用南洋的硬木做的，表面打磨得很光滑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匣蓋上刻著一行字，字跡有些模糊，但永年認出來了，那是他父親的字跡：“鍾家祖傳，永年收。”
永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開啟木匣子，看到裡面躺著一枚銀質的懷錶。懷錶的錶殼己經有些發暗了，像是經過了歲月的沉澱，但錶盤上的指標還在走著，發出細微的“咔嗒”聲。錶盤上刻著幾個字：“鍾氏·光緒二十三年”。
永年愣住了。他認得這枚懷錶。那是他祖父的懷錶，他小時候見過。祖父在世的時候，總是把這枚懷錶揣在懷裡，時不時掏出來看一眼。祖父去世後，懷錶傳給了父親。父親下南洋的時候，把這枚懷錶帶走了。現在，父親把它寄了回來。
永年把懷錶捧在手心裡，錶殼上還殘留著一絲溫度，像是剛剛被人握過。他開啟錶殼，看到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，字跡有些模糊，但他認出來了，那是他母親的字跡：“願吾兒平安。”
永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他想起母親，想起她坐在油燈下，用顫抖的手在表蓋上刻下這幾個字的樣子。他想起母親，想起她站在圍屋門口送他走遠的樣子，想起她說的那句“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，吃再多苦也值得”。
穗香看到那枚懷錶，也愣住了。她輕聲問：“哥，這是……”
永年聲音沙啞：“是我祖父的懷錶。爹下南洋的時候帶走了。現在，他把它寄回來了。”
他握著那枚懷錶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地說：“爹把懷錶寄回來，說明他己經不打算回來了。”
穗香愣住了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永年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握著那枚懷錶，望著遠處的山巒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“爹把懷錶寄回來，把咖啡豆寄回來，把香料寄回來，但他自己沒有回來。他把這些東西寄回來，就像是在說，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圍屋，但他的人，可能回不來了。”
穗香的心猛地一沉：“哥，你是說，爹他……”
永年搖了搖頭：“我不知道。但爹把懷錶寄回來，一定是有什麼打算。他可能覺得，自己年紀大了，身體不好了，經不起長途奔波了。他可能覺得，把懷錶寄回來，就算是把鍾家的根留在了圍屋。”
穗香的眼眶紅了：“可是爹他……他答應過要回來的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。他握著那枚懷錶，望著遠處的山巒，目光在暮色中變得有些迷離。過了很久，他才緩緩地說：“穗香，不管爹能不能回來，圍屋都在這裡。鍾家的根，都在這裡。只要圍屋還在，只要燈還亮著，鍾家就沒有散。”
那天晚上，永年把那枚懷錶放在祠堂的案桌上，在祖父和母親的牌位前，點了一炷香。他跪在蒲團上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默默地跪了很久。他沒有說話，但他心裡在默默地說：祖父，娘，爹把懷錶寄回來了。鍾家的根，還在圍屋。我會守住圍屋，等爹回來。
穗香站在祠堂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沒有打擾他。她看到案桌上的那盞油燈還在亮著，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，像是為遠方的親人照亮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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