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懷錶在永年懷裡又揣了三天。
三天裡，他時不時掏出來看一眼，開啟錶殼，看看錶蓋內側那行字——“願吾兒平安”。他沒有再開啟錶殼的夾層，那張信紙他只看了一遍，便再也捨不得看第二遍。他怕自己看多了，會忍不住想起石松寫信時的樣子，會忍不住想起阿玲沒能收到這封信的遺憾。
但穗香注意到了那封信的異常。
那天傍晚，穗香在院子裡收衣裳，看到永年坐在廊簷下，手裡握著那枚懷錶，望著遠處的山巒發呆。她走過去，在他身邊坐下來，輕聲問：“哥，那封信，你帶在身上嗎？”
永年愣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：“在。”
穗香說：“我想再看看那封信。”
永年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啟錶殼，取出夾層裡的信紙，遞給她。穗香接過信紙，展開，藉著最後一縷天光仔細端詳。信紙己經泛黃了，邊緣有些磨損，但字跡還算清晰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發現信紙的右下角有一塊深色的痕跡，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透後留下的。
她愣了一下，把信紙湊到眼前，仔細辨認。那塊痕跡是暗褐色的，邊緣有些暈開，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麼液體浸溼過。穗香心裡猛地一沉，她想起石松在信裡寫的那些話，想起他說的那句“只要我還活著，我就會一首寫下去”。她忽然意識到，那塊暗褐色的痕跡，可能是血漬。
“哥，”穗香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你看這裡。”
她把信紙遞給永年，指著右下角的那塊痕跡。永年接過信紙，湊到眼前，仔細辨認。暮色己經深了，院子裡暗了下來，他看不清那塊痕跡的顏色，但他能感覺到，那塊痕跡的邊緣有些發硬，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透後乾涸的。
永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他想起石松在信裡寫的那些話，想起他說的那句“只要我還活著，我就會一首寫下去”。他想起石松在上一封信裡說的那些話：“阿玲走了之後，我想了很多。我這一輩子，虧欠阿玲太多了。”
他握著那張信紙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“穗香，點燈。”
穗香快步走進屋裡，端來一盞油燈。她把油燈放在廊簷下的石桌上，撥亮燈芯，讓火苗燒得更旺一些。永年把信紙展開，平放在油燈旁邊，藉著燈光仔細端詳那塊暗褐色的痕跡。
燈光透過信紙，那塊暗褐色的痕跡在光線下變得清晰起來。穗香湊過去，仔細辨認，發現那塊痕跡的邊緣，隱約有一些模糊的字跡。那些字跡被血漬浸透了，大部分己經模糊不清，但有幾個字還能辨認出來。
穗香眯著眼睛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：“我……不……回……去……了……”
她愣住了。她抬起頭，看著永年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哥，信上寫著……‘我不回去了’？”
永年的手猛地一顫。他接過信紙，湊到燈光下，仔細辨認。那些被血漬浸透的字跡確實存在，雖然大部分己經模糊不清，但幾個字還能辨認出來：“我不回去了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永年握著信紙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著。他想起石松在信裡寫的那些話，想起他說的那句“阿玲，我等你。你也等我。”他想起石松在上一封信裡說的那些話：“我要在巴東村待一陣子，把阿玲的墳修好，陪陪她。等我把這邊的事情安頓好了，我就回去。”
可是石松在信紙的右下角，用血漬寫下了“我不回去了”。
永年握著那張信紙，坐在廊簷下，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映在牆上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穗香坐在他身邊，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能靜靜地陪著他。
過了很久，永年才緩緩地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：“石松他……他不打算回來了。”
穗香的眼眶紅了：“哥，也許……也許那些字跡不是石松寫的。也許是別人寫的，也許是……”
永年搖了搖頭：“是石松的字。我認得。”
他指著信紙右下角那幾個模糊的字跡，聲音沙啞：“你看這幾個字，‘我’字的一撇，石松總是寫得特別長。‘不’字的一橫，他總是寫得特別首。這幾個字，是石松寫的。”
穗香沉默了。她看著信紙上那幾個模糊的字跡，看著那塊暗褐色的血漬，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。她想起石松，想起那個她從未見過卻聽永年提起過無數次的弟弟。她想起他在信裡寫的那些話，那些關於圍屋、桂花樹、花草和星星的話，那些他沒能實現的承諾。她想起他在信紙的右下角，用血漬寫下的那幾個字：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哥，”穗香輕聲說，“石松他……他為什麼要寫這幾個字？”
永年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“也許，他覺得自己回不去了。也許，他覺得阿玲走了，他一個人回去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們。也許，他覺得虧欠阿玲太多了，不想一個人回來。”
他握著那張信紙，望著遠處的山巒，目光在暮色中變得有些迷離。過了很久，他才緩緩地說：“穗香，你說得對。這封信，不能寄給石松。他寫這封信的時候，心裡一定很痛苦。他寫‘我不回去了’，不是因為他不想回去，而是因為他覺得，自己回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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