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寄出去之後，日子又恢復了平靜。但穗香心裡始終記掛著那封無字信，記掛著信紙右下角那塊暗褐色的血漬，記掛著那幾個模糊的字跡：“我不回去了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她常常把那封信從懷錶夾層裡取出來，展開，藉著燈光仔細端詳。她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。她看著信紙上那些關於圍屋、桂花樹、花草和星星的話，看著右下角那塊暗褐色的血漬，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。
有一天傍晚，穗香又坐在油燈下看那封信。阿月從祠堂裡走出來，看到她坐在燈下出神，便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：“穗香，你在看什麼？”
穗香把信紙遞給她：“娘，這是石松寫給阿玲的信，但沒有寄出去。永年哥在懷錶裡發現的。”
阿月接過信紙，展開，藉著燈光仔細端詳。她看了一會兒，目光停留在信紙右下角那塊暗褐色的痕跡上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塊痕跡，像是能透過指尖，感受到石松寫下那幾個字時的心情。
過了很久，阿月才輕聲說：“石松這孩子，心裡苦啊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：“娘，你說，石松他還會回來嗎？”
阿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會回來的。他是鍾家的人，鍾家的人，不管走多遠，都會回來的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看著阿月，看著她臉上那安詳的神情，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溫暖。她想起阿月這些年守著圍屋的日子，想起她每天清晨在祠堂裡誦經祈福的樣子，想起她說的那些話。她忽然覺得，阿月就像圍屋門口的那兩盞紅燈籠，不管風雨多大，不管夜多黑，始終亮著，為遠方的親人照亮回家的路。
那天晚上，穗香做了一個決定。她找出家裡那本舊族譜，翻開，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族譜己經有些年頭了，紙頁泛黃，邊緣有些磨損，但每一個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。她翻到最後一頁，看到最後一個名字是“鍾石松”，後面寫著“民國二十六年下南洋”。
穗香握著筆，在族譜的最後一頁，新起一行，寫下了一行字：“民國三十五年，南洋有信歸，遊子平安。”
她寫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認真。她寫完了，放下筆，看著那行字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。她不知道石松能不能收到永年的信，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，但她知道，只要族譜上寫著“遊子平安”，鍾家的根就沒有斷，鍾家的燈就沒有滅。
第二天一早，穗香把族譜拿給阿月看。阿月戴上老花鏡，仔細端詳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：“好。寫得好。南洋有信歸，遊子平安。石松會回來的。”
她合上族譜，遞給穗香：“收好。等石松回來了，讓他在這本族譜上，寫上他自己的名字。”
穗香接過族譜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等石松回來了，讓他自己寫。”
日子在平靜中一天一天地過去。夏天來了，田野裡的稻子黃了，金燦燦的一片，在夏風中輕輕搖曳。圍屋裡的人們開始忙著收割，男人們彎著腰在田裡割稻子，女人們跟在後面捆稻子，孩子們在田埂上跑來跑去，撿稻穗、捉螞蚱。永年和穗香也加入了收割的隊伍，每天天不亮就下田，天黑了才回來。
阿月年紀大了，不能下田幹活了。她每天清晨依然去祠堂上香誦經，然後坐在廊簷下，捻著念珠，看著院子裡的人們忙碌。她看著永年挑著稻穀從田裡回來，看著穗香在院子裡晾曬稻穀，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鬧，臉上總是帶著安詳的笑容。
有一天傍晚，阿月坐在廊簷下，看著天邊的晚霞，忽然對穗香說：“穗香，我想去祠堂看看。”
穗香正在院子裡收衣裳，聽到這話，愣了一下：“娘，天快黑了，祠堂裡暗，明天再去吧。”
阿月搖了搖頭：“我想現在去。”
穗香便放下衣裳，扶著阿月，慢慢走到祠堂門口。阿月站在祠堂門口，望著案桌上的那盞油燈，望著那一排排祖先的牌位，目光平靜而安詳。她緩緩地走進祠堂，在蒲團上跪下來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默默地誦了一段經文。
穗香站在門口，看著她。她看到阿月的背影在油燈的光暈中顯得格外瘦小，但她的脊背挺得首首的，像一棵老樹，在風雨中依然挺立著。
阿月誦完經文，睜開眼睛，望著案桌上的牌位，輕聲說：“穗香，你過來。”
穗香走過去，在阿月身邊蹲下。阿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遞給她。穗香接過來，看到是一枚銀戒指，戒指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，做工很精緻，但己經有些年頭了，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阿月說：“這枚戒指，是我年輕的時候，你三叔送給我的。”
穗香愣了一下：“三叔？”
阿月點了點頭：“你三叔，是我年輕時候認識的一個男人。他是圍屋裡的長工，比我大三歲。他喜歡我，我也喜歡他。但他家裡窮，拿不出聘禮，我爹不同意我們在一起。後來，他離開了圍屋，去了南洋。走之前，他送了這枚戒指給我，說等他賺了錢，就回來娶我。”
穗香聽著，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。她從來沒有聽阿月提起過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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