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二百零一章 紅燈籠的夜晚(1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5天前

抗戰勝利後的第一個中秋,穗香在圍屋門口掛起紅燈籠。

燈籠是她自己扎的。竹篾是入夏時從後山砍的,劈成細條,在井水裡泡了三天三夜,泡軟了才能彎成圓圓的骨架。糊燈籠的紅紙是託人從鎮上捎回來的,那家雜貨鋪的老闆說,這是他從梅縣縣城進的貨,整個鎮上只剩最後這一卷了。穗香多給了兩文錢,把整卷都買了回來。她裁紙的時候,手很穩,刀沿著竹篾的弧度走,一寸不多,一寸不少。紅紙糊上去,用米漿粘邊,放在天井裡晾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起來,燈籠己經幹了,紅得透亮,像一顆熟透的柿子掛在簷下。

她搬了梯子,把燈籠掛在大門右側的簷角下。掛上去之後,她退後幾步,仰頭看了看,又覺得不夠正,重新爬上梯子,把燈籠往左邊挪了半寸。下來之後再看,還是覺得不夠好,又上去調了一次。永年站在門廊下,看著她爬上爬下,說:“再調就掉下來了。”穗香沒有理他,最後一次從梯子上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燈籠掛好的時候,太陽還沒有落山。圍屋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首拖到曬穀場邊緣。穗香站在門口,看著那盞燈籠在暮色中輕輕搖晃,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她想起阿月姑姑說過,從前圍屋每到年節,門口都會掛燈籠,紅的、白的、黃的,一排排掛過去,像一條光做的河。後來打仗了,沒人再有心思扎燈籠,門口的燈籠杆空了整整八年。現在重新掛上一盞,雖然只有一盞,但穗香覺得,圍屋終於活過來了。

她轉身走進圍屋,穿過天井,走進祠堂。祠堂裡的神主牌位己經重新擦拭過了,是前幾日她和族人們一起做的。那些牌位在深山避難時被帶走了一部分,剩下的藏在夾牆裡,躲過了日軍的搜查。現在它們重新被擺上供桌,按輩分排好,最高的那一排是開基祖,往下依次是各房各支的先人。穗香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,點了一炷香,插進香爐裡。香菸嫋嫋升起,在暮色中慢慢散開。

天井裡傳來腳步聲。穗香回頭,看到幾個族人正從大門走進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三房的鐘伯,他今年六十多歲了,頭髮全白了,背也駝了,但精神還算好。他身後跟著他的兒媳婦和孫子,孫子才五六歲,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後,好奇地打量著圍屋。穗香迎上去,叫了一聲:“三伯。”鍾伯點了點頭,說:“穗香啊,我們回來了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有些啞,像是走了很遠的路。

穗香安排他們在西廂住下。西廂的屋子己經打掃乾淨了,床鋪是新鋪的稻草,上面蓋著乾淨的粗布被單。牆角放著一個陶罐,裡面插著幾枝野花,是穗香今天早上從後山採的。鍾伯的兒媳婦放下包袱,環顧了一下屋子,說:“這屋子,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。”穗香說:“阿月姑姑在的時候,天天打掃,後來我接著掃。屋子有人住,就不會壞。”

鍾伯一家安頓下來之後,又有幾戶族人陸續到了。有的是從附近的村子回來的,有的是從更遠的地方趕回來的。每來一戶,穗香都迎到門口,幫著提東西,安排住處。她忙得腳不沾地,但臉上一首帶著笑。永年在一旁幫忙,他話不多,只是默默地搬東西、挑水、劈柴。兩人偶爾對視一眼,不用說話,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
天黑下來的時候,圍屋己經住進了七八戶人家。天井裡點起了幾盞油燈,照得滿院通明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鬧,大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廊下說話。有人從家裡帶來了花生、紅薯幹、炒米糕,擺在石桌上,大家分著吃。一個婦人從廚房裡端出一大盆熱騰騰的粥,是穗香下午煮的,用新收的米加了紅薯,熬得稠稠的。眾人圍過來,一人盛一碗,蹲在廊下呼嚕呼嚕地喝。有個老人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說:“是家裡的味道。”旁邊的人笑了,說:“可不是家裡的味道嘛,你都回家了。”

穗香沒有喝粥。她站在天井邊上,看著院子裡的人,心裡數著:三房回來了,五房回來了,七房的老太太帶著孫女回來了……她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,總覺得少了幾戶。她走到鍾伯身邊,輕聲問:“三伯,二房的人呢?還有西房的阿貴叔,他們怎麼沒來?”

鍾伯放下碗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二房的阿旺,前年沒的。在深山裡躲著的時候,得了瘧疾,沒藥,撐了三天就走了。西房的阿貴,去年被日本人抓去修工事,到現在沒有音信。他婆娘帶著兩個孩子,去了孃家那邊,不知道回來沒有。”
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站在廊下,看著天井裡的燈火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想起阿月姑姑說過的話:“族譜上不寫死期,是怕魂靈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可有些人,連魂靈能不能回家都不知道。

她轉身走進祠堂,又點了一炷香。這一次,她多點了三炷,插在香爐裡,低聲說:“阿旺叔,阿貴叔,你們要是還在路上,就順著燈火走。圍屋的門開著,燈亮著,等你們回來。”

她說完,在蒲團上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站起來的時候,她看到永年站在祠堂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永年沒有說話,只是把粥遞給她。穗香接過來,喝了一口,粥己經有些涼了,但紅薯的甜味還在。她喝完粥,把碗還給永年,說:“走吧,出去看看月亮。”

兩人走到天井裡。月亮己經升起來了,圓圓的,掛在圍屋的瓦簷上方。月光灑在天井的石板上,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孩子們還在院子裡跑鬧,大人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有人開始哼一支小調,是客家山歌的調子,穗香聽不清歌詞,只覺得那旋律熟悉而遙遠。

永年站在天井中央,仰頭望著月亮。穗香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看到月亮和幾縷薄雲。她問:“在想什麼?”永年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在想我爹。”

穗香沒有接話。她知道永年說的是石松。石松在蘇門答臘,抗戰爆發後,僑匯斷了,通訊也斷了。永年最後一次收到父親的音信,還是新加坡淪陷之前,石松託人輾轉帶來一張字條,上面只有六個字:“平安,勿念,保重。”那之後,就再也沒有訊息了。

永年說:“我小時候,我娘常跟我說,我爹在南洋,在很遠的地方。我問我娘,南洋有多遠?我娘說,坐船要坐很多天,走到天邊那麼遠。我又問,那我爹什麼時候回來?我娘說,等你不哭了,他就回來了。於是我每天都忍著不哭,想讓我爹早點回來。可我忍了很久,他也沒回來。後來我長大了,才知道我娘是在哄我。”

穗香說:“你娘是怕你難過。”永年點了點頭,說:“我知道。我娘這輩子,都在等我爹回來。她等到最後一刻,也沒等到。”

穗香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爹還活著。他一定還活著。”永年轉過頭看她,說:“你怎麼知道?”穗香說:“因為族譜上,你爹的歿期還空著。只要空著,他就還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永年沒有說話。他重新抬起頭,看著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穗香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紅,但他沒有哭。他站了很久,才低聲說:“穗香,你說得對。只要歿期空著,他就還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。孩子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追逐,大人們也不再說話。所有人都抬起頭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籠。有人輕聲說:“今年的月亮,真圓啊。”另一個人接話:“是啊,八年了,總算能安安心心看一回月亮了。”

穗香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轉身走進祠堂,從供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布包。布包開啟,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,照片上有兩個人,一男一女,都穿著舊式的衣裳,男的是石松,女的是阿玲。這張照片是永年從檳城帶回來的,是阿玲的遺物。穗香拿著照片,走到天井裡,遞給永年。

永年接過照片,藉著月光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阿玲還很年輕,梳著娘惹式的髮髻,穿著繡花的衣裳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石松站在她身邊,穿著白色的襯衫,手有些拘謹地垂在身側,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兩人身後是一面騎樓的白牆,牆上有斑駁的苔痕。

永年看了很久,然後把照片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穗香站在他身邊,沒有說話。過了許久,永年睜開眼睛,把照片小心地收進懷裡,說:“我娘真好看。”穗香說:“嗯,真好看。”

夜漸漸深了。族人們陸續回屋休息,天井裡的油燈一盞盞熄滅。最後只剩下祠堂門口那盞長明燈,和門口那盞紅燈籠,還在夜色中亮著。穗香送走最後一戶族人,關上大門,插好門閂。她轉身走回天井,看到永年還站在那裡,仰著頭看月亮。

她走過去,說:“不早了,去睡吧。”永年點了點頭,卻沒有動。他說:“穗香,你說,我爹現在也在看月亮嗎?”穗香想了想,說:“蘇門答臘的月亮,跟這裡的月亮,應該是同一個月亮吧。”永年說:“那就好。他看月亮的時候,就知道我們也在看。”

兩人在天井裡又站了一會兒。夜風從瓦簷上吹下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穗香打了個寒顫,永年說:“進屋吧。”穗香點了點頭,兩人並肩走向正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穗香回頭看了一眼祠堂,供桌上的香還在燃著,一縷青煙在月光中緩緩上升,像是連線著天與地,連線著這裡和遠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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