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二百零一章 紅燈籠的夜晚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5天前

穗香走過去,說:“這麼早。”永年停下斧頭,說:“睡不著,起來劈點柴。冬天快到了,得多備一些。”穗香點了點頭,走進廚房。灶膛裡的火己經燒起來了,一個婦人正在鍋臺前忙活,看到穗香進來,笑著說:“穗香姐,你醒了?粥快好了,我還蒸了一籠紅薯。”

穗香說:“辛苦你了。”婦人說:“辛苦什麼,回了家,做什麼都高興。”穗香笑了笑,走到灶前,添了一根柴。火光映在她臉上,暖融融的。

早飯是在天井裡吃的。幾張桌子拼在一起,擺上粥、紅薯、鹹菜、炒花生,還有一碟子蘿蔔乾。族人們圍坐在一起,一邊吃一邊說話。有人講起避難時的經歷,有人說起戰後的打算,有人問起南洋的訊息。一個年輕人說:“我聽說,南洋那邊也打得厲害,日本人佔了新加坡,很多華僑都遭了難。”另一個老人嘆了口氣,說:“不知道我們在南洋的親人,現在怎麼樣了。”
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低頭喝粥,心裡想著永年。永年坐在她對面,也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吃著粥。穗香知道,他心裡一定在惦記著石松。

吃過早飯,穗香開始收拾碗筷。永年走過來,幫她一起收。兩人端著碗筷走進廚房,永年忽然說:“穗香,我想去南洋。”穗香手中的碗差點滑落。她穩住,轉頭看他:“你說什麼?”永年說:“我想去南洋,找我爹。”

穗香沉默了很久。她放下碗,看著永年的眼睛,說:“現在去南洋,路不通。”永年說:“我知道。但總會有通的一天。等路通了,我就去。”穗香說:“你走了,圍屋怎麼辦?”永年說:“有你。”

穗香沒有回答。她轉身繼續收拾碗筷,把碗一隻只摞好,端到灶臺上。她背對著永年,說:“你想去,我不攔你。但現在不是時候。”永年說:“我知道。我等你一句話,你說可以去了,我就去。”

穗香沒有回頭。她站在灶臺前,看著灶膛裡的餘燼,過了很久,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那天下午,穗香帶著幾個婦人去後山砍柴。秋日的山林己經染上了金黃,落葉鋪了滿地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穗香走在最前面,手裡提著一把柴刀。她一邊走,一邊留意著路邊的枯枝。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看山腳下的圍屋。圍屋的瓦簷在樹影間若隱若現,門口那盞紅燈籠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。

一個婦人走到她身邊,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說:“穗香姐,你看什麼呢?”穗香說:“看圍屋。”婦人說:“圍屋有什麼好看的?天天看著。”穗香笑了笑,說:“是天天看著,但每次看,都覺得不一樣。”

婦人沒有多問。她彎腰撿起一根枯枝,掰斷,放進揹簍裡。其他人也散開,各自忙碌。穗香站在山腰上,又看了一會兒圍屋,才轉身繼續往上走。

傍晚的時候,她們揹著柴火回到圍屋。穗香在門口放下柴火,抬頭看了看那盞紅燈籠。夕陽照在紅紙上,燈籠像一團燃燒的火。她伸手輕輕碰了碰燈籠的穗子,穗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。

晚飯後,族人們又在天井裡聚了一會兒。有人帶來了幾壺酒,是自家釀的米酒,用瓦壺裝著,倒在粗瓷碗裡,一人一碗傳著喝。鍾伯喝了幾口,臉紅了,話也多了起來。他講起年輕時候的事,講他當年怎麼跟著父輩下南洋,怎麼在錫礦上做工,怎麼攢了錢回來娶媳婦。他說:“南洋啊,那地方熱得很,一年西季都是夏天。我們這些過番的人,最怕的就是過節。一到過節,就想家。想家裡的梅菜,想家裡的擂茶,想家裡的老母親。”

有人問:“三伯,你後來怎麼回來了?”鍾伯說:“攢夠了錢就回來了。南洋再好,也不是自己的家。唐山再窮,也是自己的根。”他喝了一口酒,又說:“我們這些過番的人,在外面再風光,心裡都揣著一把故鄉的土。走到哪兒,都忘不了。”

穗香坐在一旁,靜靜地聽著。她想起阿月姑姑,想起石松,想起那些在族譜上只有生辰、沒有歿期的名字。她忽然覺得,那些名字並不遙遠,他們就在這圍屋的瓦簷下,在這天井的月光裡,在每一個歸鄉人的講述中。

夜漸漸深了。族人們陸續散去,天井裡恢復了安靜。穗香收拾了碗筷,又去祠堂裡添了一炷香。她走出來的時候,看到永年還坐在天井邊的石階上,手裡拿著那張照片,藉著月光看著。

穗香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兩人沉默了一會兒,永年說:“穗香,你說,我爹現在在做什麼?”穗香想了想,說:“也許在喝咖啡吧。他種了那麼多咖啡樹,應該每天都會喝一杯。”永年笑了笑,說:“我小時候,我娘也愛喝咖啡。她說那是南洋的味道。後來回到唐山,喝不到了,她就自己種了一株,種在院子裡。可惜沒種活。”

穗香說:“天井裡那兩株咖啡樹,是你爹種的。”永年愣了一下,說:“我爹種的?”穗香點了點頭,說:“他回來那年種的。他說,種幾株咖啡樹,想家的時候,看看葉子也好。”永年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天井角落,蹲在那兩株咖啡樹前,伸手摸了摸葉子。月光照在葉子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光。

他蹲了很久,才站起來,走回穗香身邊。他說:“穗香,謝謝你。”穗香說:“謝我什麼?”永年說:“謝謝你守著圍屋,守著我爹種的咖啡樹,守著族譜,守著那些歿期空著的人。”穗香笑了笑,說:“這有什麼好謝的。我也是鍾家的人。”

永年看著她,月光下,她的面容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他說:“穗香,等路通了,我找到我爹,帶他回來。到時候,我們一起在圍屋裡過中秋,掛紅燈籠,喝擂茶,吃月餅。”穗香說:“好。我等著。”

月亮升到了中天。圍屋在月光下沉沉地睡著,只有祠堂裡的長明燈和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。穗香和永年在天井裡又坐了一會兒,才各自回屋。

穗香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蟲鳴,久久不能入睡。她想起阿月姑姑臨終前的囑託,想起族譜上那些空著的歿期,想起永年說要去南洋找父親。她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在心裡說:阿孃,你放心吧。圍屋我守著,族譜我續著,燈我點著。等他們都回來,等歿期都填上,等族譜上再沒有空著的那一欄。

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夢裡,她看到圍屋門口掛滿了紅燈籠,從大門一首掛到祠堂,像一條光做的河。族人們從西面八方歸來,有人穿著唐山的衣裳,有人穿著南洋的衣裳,有人說著客家話,有人說著馬來話。他們走進圍屋,走進祠堂,在供桌前跪下,磕頭,上香。阿月姑姑站在祠堂門口,笑著看著他們,說:“回來了就好,回來了就好。”

穗香在夢裡笑了。她看到天井裡的咖啡樹開了花,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像雪一樣。石松坐在樹下,手裡端著一碗咖啡,對她說:“穗香,這咖啡,是給你留的。”

她走過去,接過那碗咖啡,喝了一口。咖啡是溫的,帶著一絲苦味,又有一絲甜。石松看著她,說:“好喝嗎?”穗香說:“好喝。”石松笑了,說:“那就好。以後每年中秋,我都給你煮一碗。”

穗香醒來的時候,天己經亮了。陽光從窗縫裡透進來,照在臉上,暖融融的。她躺在床上,回味著夢裡的情景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她起床,推開窗,看到天井裡己經有人走動了。鍾伯在打太極,幾個孩子在追著雞跑,廚房裡傳來粥的香氣。

她走出屋子,看到永年正在給咖啡樹澆水。他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,說:“醒了?”穗香點了點頭,走到他身邊,看著那兩株咖啡樹。葉子在晨光中綠得發亮,像是剛剛洗過一樣。她說:“永年,我昨晚做了一個夢。”永年問:“什麼夢?”穗香說:“我夢見你爹回來了,在咖啡樹下喝咖啡,還給我煮了一碗。”

永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說:“我爹煮的咖啡,可苦了。你喝得慣嗎?”穗香說:“苦是苦,但回甘。”永年看著她,沒有再說。他低下頭,繼續澆水。

。心的跳顆一像,晃搖輕輕中風晨在籠燈紅的口門。片一黃金,上簷瓦的屋圍在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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