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香說完那句話之後，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她說的其實不多。石松在蘇門答臘寄來的那封信，是戰後三個月才輾轉抵達圍屋的。信紙皺巴巴的，邊角被水漬浸過，有些字跡洇開了，但大體還能辨認。石松在信中說，阿玲是在新加坡淪陷後的第二年走的，病，不是什麼大病，是肺上的毛病，拖了半年，藥吃了不少，但那時候新加坡到處都在打仗，藥鋪關了大半，能找到的藥有限。他說阿玲走的時候很平靜，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：“把永年照顧好，讓他做個好人。”他說他把阿玲葬在了檳城義山，墓碑是他自己刻的，碑文很簡單，就寫了“鍾門陳氏阿玲之墓”。他說他後來去了蘇門答臘，在一個橡膠園裡做工，後來又幫人種咖啡，日子過得還算安穩，讓永年不必掛念。
信寫得不長，字跡也有些潦草，有些地方塗改了，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。穗香讀完之後，把信紙摺好，放回信封裡，然後才把信交給永年。
永年接過信的時候，手很穩。他開啟信紙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看得很慢。穗香站在一旁，看著他的表情。他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變化，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然後又鬆開。他把信看完，摺好，放回信封，然後把信封放在桌上，說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穗香說：“你還好嗎？”永年說：“還好。”他說完這兩個字，便站起來，走出屋子，穿過天井，走進了祠堂。
穗香沒有跟上去。她知道這種時候，說什麼都沒有用，做什麼都是多餘。她只是站在門口，看著永年的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門檻後面。
祠堂的門沒有關。穗香遠遠地看到永年走進去，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跪下來，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背靠著牆，閉上眼睛。
穗香轉身走回廚房，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，添了一根柴。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，她抓了一把米，淘了淘，下進鍋裡。她用勺子攪了攪，蓋上鍋蓋，然後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，看著火苗跳動。
她想起阿月姑姑生前說過的話：“永年這孩子，心事重。他娘走得早，他爹又不在身邊，從小就把什麼都憋在心裡。你以後多看著他，別讓他一個人扛著。”
穗香當時點了點頭，說：“阿孃，你放心，我會看著他。”阿月姑姑看著她，沒有再說。穗香知道，阿月姑姑心裡什麼都明白，只是不說。
粥煮好了。穗香盛了一碗，端到祠堂門口。她沒有走進去，只是把碗放在門檻上，輕聲說：“永年，粥放在門口了，你趁熱喝。”裡面沒有回應。穗香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開了。
祠堂裡，永年坐在椅子上，沒有動。那碗粥放在門檻上，熱氣慢慢升起來，又慢慢散去。他沒有去碰它。
他坐在那裡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穗香說的那些細節，他其實早就知道了。石松那封信，他讀了不止一遍。每一遍讀，他都能從字縫裡讀出更多的意思。石松寫“阿玲走得很平靜”，但永年知道，那不過是石松的寫法。他了解自己的父親，石松是個不會說重話的人，越是難過的事，他越寫得輕描淡寫。他說“平靜”，那一定是不平靜的。他說“藥吃了不少”，那一定是藥不夠的。他說“把她葬在了檳城義山”，那一定是他親手挖的墳，親手立的碑，親手在墳前坐了很久很久。
永年知道這些，因為他了解石松。就像他了解阿玲一樣。阿玲是個什麼樣的人？她是個娘惹，出身檳城的富裕家庭，從小錦衣玉食，十指不沾陽春水。她嫁給石松的時候，家裡反對，但她堅持。她跟著石松過苦日子，從大宅院搬進騎樓街的小屋子，學會了洗衣、做飯、砍價、記賬。她生永年的時候，難產，差點沒挺過來。石松後來跟永年說起這件事，只說了一句：“你娘生你的時候，叫了一整夜。”永年沒有問更多。他想象過那一夜，想象過阿玲在產床上掙扎的樣子，想象過石松在門外來回踱步的樣子。但他從來沒有把那些想象說出口。
阿玲後來跟著石松逃難，從檳城到新加坡，又從新加坡到蘇門答臘。永年不知道那段路是怎麼走的。石松沒有細說，阿玲也沒有來得及說。永年只知道，阿玲死在了蘇門答臘，死在了逃難的路上，死在了離家鄉幾千里的地方。她到死都沒有再回到檳城，更沒有回到唐山。
永年坐在祠堂裡，想著這些。他的腦子裡很亂，像有一團線，理不出頭緒。他想起小時候，阿玲坐在燈下給他縫衣裳，一邊縫一邊哼著歌。那首歌是用馬來語唱的，他聽不懂歌詞，只覺得調子很好聽。他問阿玲：“娘，你唱的是什麼？”阿玲說：“是一首搖籃曲，我小時候，我娘也給我唱過。”他又問：“那歌詞是什麼意思？”阿玲想了想，說：“大概是說，月亮出來了，孩子該睡了，娘在門口看著你，等你長大。”
永年那時候還小，聽不懂。現在他長大了，也還是聽不懂。阿玲己經不在了，那首歌的歌詞，再也沒有人告訴他是什麼意思。
他坐在祠堂裡，從傍晚坐到天黑，從天黑坐到深夜。穗香來看了幾次，每次都在門口站一會兒，不說話，然後走開。她端來的粥，放在門檻上，從熱變溫，從溫變涼。她沒有收走，就讓它放在那裡。
祠堂裡沒有點燈。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永年坐在光影之間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雕像。他的眼睛睜著，看著供桌上的牌位，看著那些名字。那些名字裡有他的曾祖輩、祖輩、父輩，有他認識的，也有他不認識的。他們中的很多人，也像阿玲一樣，死在了異鄉，死在了路上，死在了等不到家書的日子裡。
永年忽然想到，阿玲的名字，不在族譜上。
鍾家的族譜，記的是鍾家的血脈。阿玲姓陳，是娘惹，是外姓人。她嫁給了石松，生下了永年，但她自己的名字，從來沒有被寫進鍾家的族譜。她死了，葬在檳城義山，墓碑上寫著“鍾門陳氏阿玲之墓”。她沒有自己的名字，只有“鍾門陳氏”西個字。她是鍾家的媳婦，是永年的母親，但她自己是誰？她叫什麼名字？她喜歡什麼？她害怕什麼？她有沒有自己的夢想？
永年忽然發現，他對自己的母親，瞭解得那麼少。他知道她是個娘惹，知道她出身富裕家庭，知道她嫁給父親時家裡反對，知道她跟著父親吃了很多苦。但除此之外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，不知道她怕什麼，不知道她有沒有什麼遺憾，不知道她在臨終前，除了那句話，還說了什麼。
他只知道，她叫阿玲。但“阿玲”不是她的全名。她的全名是什麼？永年想了很久，想不起來。他從來沒有問過。他叫了她一輩子“娘”，卻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刺，紮在他的心裡，越扎越深。他坐在祠堂裡，在月光中，一遍一遍地回想阿玲的樣子。他想起她的臉，她的聲音，她哼歌的調子，她縫衣裳時低著頭的模樣。他想起她送他上船回唐山的那一天。那時候他七歲，阿玲蹲在他面前，給他整理衣領，說：“到了唐山，要聽你阿月姑姑的話，好好讀書，做個有出息的人。”他點了點頭，說：“娘，我會的。”阿玲笑了，摸了摸他的頭，說：“好了，去吧。”他轉身走上船，回頭看了一眼，看到阿玲站在碼頭上，朝他揮手。船開出去很遠，他還看到阿玲站在那裡，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點，消失在岸線的盡頭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阿玲。
他後來回過檳城一次，是戰後，跟著一個回鄉的僑胞搭船去的。他在檳城住了幾天，去了義山，找到了阿玲的墓。墓碑是石松立的，碑文確實很簡單。永年在墓前跪了很久，磕了三個頭，把從唐山帶來的梅菜乾撒在墳前。他在心裡說：娘，我來看你了。我長大了。我讀了書，做了先生。我過得很好。你放心。
他沒有哭。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哭。他己經長大了，是個男人了，不應該在母親的墳前哭。但他跪在那裡，很久很久，才站起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，腿有些麻，踉蹌了一下，扶住旁邊的石碑才站穩。
那天傍晚，他去了檳城的騎樓街。他找到了阿玲當年住過的那間屋子，己經換了主人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有進去。他走到街角，看到一家賣囉喏的攤子，想起阿玲說過，她年輕的時候，最喜歡吃街角那家囉喏攤的囉喏。他走過去，買了一碗，站在路邊吃了。味道是甜的，帶著蝦醬的鹹香，還有菠蘿的酸。他吃著吃著，忽然覺得鼻子一酸，但他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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