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的病來得突然，卻走得緩慢。
抗戰勝利後的第一個冬天，她還能在天井裡坐著曬太陽，看著穗香晾曬梅菜，偶爾指點兩句：“梅菜要曬足三天，翻兩次面，曬出來的才香。”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她便不大能走動了，多半時間躺在床上，靠著窗，看著天井裡那株咖啡樹發芽、長葉、開花。穗香每天端藥進去，她喝了，也不說苦，也不說好，只是把碗遞回來，說：“放著吧。”
穗香知道，阿月姑姑的日子不多了。她不說，穗香也不問。兩人心照不宣，像兩盞燈，一盞己經快燃盡了，另一盞守在旁邊，等著接續那一豆火光。
那天傍晚，穗香端著一碗米粥走進阿月的屋子。阿月靠在床頭，窗戶半開著，晚風從窗縫裡漏進來，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晃。她沒有喝粥，而是看著穗香，說：“穗香，你坐下。”
穗香放下粥碗，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。阿月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眼睛裡。然後她伸出手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鑰匙，放在穗香手心裡。
鑰匙是銅的，己經磨得發亮，邊緣有些毛糙，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穗香認得這把鑰匙，它一首掛在阿月的腰間，穗香小時候還拿它玩過。她不知道這把鑰匙開哪把鎖，阿月從來沒有告訴過她。
阿月說：“床底下，有一隻藤箱。你去把它拖出來。”
穗香彎下腰，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藤箱。箱子不大，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。她用袖子擦了擦，藤條己經磨得光滑，顏色暗沉，看得出年歲很久了。箱子上掛著一把銅鎖，鎖孔裡有些鏽跡，但鑰匙插進去，輕輕一轉，鎖便開了。
穗香開啟箱蓋。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，是樟木和舊紙混合的味道，帶著一點潮溼的黴味，但不算難聞。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東西：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冊子，封面是深藍色的布，邊角己經磨得發白，用棉線裝訂，線有些鬆了，但整體還算完好。冊子下面壓著一疊泛黃的信紙，用紅繩扎著。再下面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料，顏色己經看不分明，像是很久以前的舊衣裳。
阿月說：“把那本冊子拿起來。”
穗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冊子。入手有些沉，封面沒有字。她翻開，第一頁上寫著幾行字，墨跡己經發褐，但字跡還算清晰：
“鍾氏族譜，光緒十一年立。凡我鍾氏血脈，無論男女，無論內外，皆錄於此。生者記其生辰，歿者記其歿期。南洋未歸者，歿期空置，待家書確認，方得填注。”
穗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她翻過一頁，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字，一行一行，排列整齊。每個名字後面，都跟著生辰、籍貫、行跡。有些名字後面，歿期那一欄填著日期，有些則空著，像一個個小小的缺口。
她看到了“鍾阿月”三個字。生辰是咸豐十年，籍貫是梅州承德樓。行跡那一欄寫著：“守祠人，光緒十一年起掌族譜，歷五十餘載。”歿期那一欄，是空的。
穗香抬起頭，看著阿月。阿月靠在床頭，閉著眼睛，像是睡著了。但穗香知道她沒有睡。過了好一會兒，阿月睜開眼睛，說：“我這一生，守的從來不是一座房子，是這本冊子裡的每一個人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低下頭，繼續翻著族譜。她看到了鍾石松的名字，生辰是光緒八年，行跡寫著：“過番，檳城僑批局批腳，後居蘇門答臘。”歿期空著。她看到了鍾永年的名字，生辰是宣統二年，行跡寫著：“幼歸唐山，讀書，任中學教員。”歿期空著。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：“林穗香，承德樓養女，阿月收養。”行跡那一欄，阿月己經寫好了：“續譜，守祠。”
穗香的眼眶熱了。她沒有哭，只是合上族譜，輕輕放在膝上。
阿月說：“藤箱裡那些信，是你三叔公、石松、還有南洋各房親人寄回來的僑批。我留了一部分，沒有捐出去。你收好，以後用得著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。她看著藤箱裡的東西，又看了看手裡的族譜，說：“阿孃，你放心，我會守好。”
阿月搖了搖頭，說：“不是守好。是要續下去。族譜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人走了，添上歿期；人出生了，添上生辰；人過番了，添上行跡。一代一代，續下去。只要還有人續，鍾家就沒有散。”
穗香說：“我記住了。”
阿月看著她，忽然笑了笑。她的笑容很淡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，最後跳了一下光。她說：“穗香，你過來。”
穗香起身，走到床頭，在床邊坐下。阿月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阿月的手很瘦，皮膚薄薄的，能摸到底下的骨頭。但她的手還是溫的，握在手裡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阿月說：“穗香，你雖然不是鍾家的血脈，但你比鍾家任何人都像鍾家的人。我這一輩子，沒有嫁人，沒有兒女。你是我養大的，我當你是我的女兒。你願意叫我一聲娘，我這一生，就沒有遺憾了。”
穗香跪在床邊，握住阿月的手，叫了一聲：“娘。”
阿月笑了。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，但她沒有讓它落下來。她拍了拍穗香的手，說：“好了，起來吧。地上涼。”
穗香站起來，重新在凳子上坐下。阿月說：“還有一件事。族譜裡，我的歿期，等我走了之後，你替我填上。不要空著。我這一輩子，沒有離開過圍屋，沒有去過南洋，沒有等過家書。我死在家裡，死在床上，歿期該填，就填。”
穗香說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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