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是秋天到的。
穗香記得很清楚,那天是九月初九,重陽節。她一早起來,蒸了一籠重陽糕,用新收的糯米磨了粉,摻了紅糖和桂花,蒸出來滿屋子都是甜的香氣。她切了幾塊,裝進碟子裡,端到祠堂供桌上,又點了一炷香。阿月姑姑走了快半年了,這是她走後的第一個重陽節。穗香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,看著阿月的牌位,說:“阿孃,今天是重陽,我蒸了你愛吃的桂花糕。你嚐嚐。”
她說完,轉身走出祠堂,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是個陌生的男人,西十來歲的樣子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肩上搭著一條褡褳,風塵僕僕的。他站在門檻外,沒有進來,像是有些猶豫。穗香走過去,問:“這位大哥,你找誰?”
男人看到她,問:“這裡是承德樓嗎?”穗香說:“是。”男人說:“我是從汕頭來的,幫人捎一封信。”他說著,從褡褳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遞過來。油紙包不大,方方正正的,用麻繩捆著,打了一個結實的結。
穗香接過來,掂了掂,有些分量。她問:“是誰的信?”男人說:“是南洋來的。寄到汕頭一個僑批局,那邊的人託我順路帶過來。說是給承德樓鍾家的。”他說完,拱了拱手,說:“信送到了,我走了。”
穗香叫住他:“大哥,你歇一歇,喝口水再走。”男人搖了搖頭,說:“不了,還要趕路。”穗香沒有強留,從廚房裡拿了兩塊重陽糕,用油紙包了,塞到他手裡,說:“路上吃。”男人愣了一下,接過糕,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穗香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,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。她轉身走回院子,在石階上坐下來,解開麻繩。油紙包開啟,裡面是一封信。信封是黃色的牛皮紙,己經有些皺了,邊角磨得起了毛。信封上沒有貼郵票,只寫著一行字:“梅州承德樓鍾氏收。”
字跡有些潦草,但穗香一眼就認出來了。那是石松的字。她見過石松寫的信,在阿月姑姑留下的藤箱裡,有幾封石松寄回來的僑批。他的字有一種獨特的習慣,“永”字最後一筆總是拖得特別長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用力。
穗香沒有拆信。她站起來,拿著信,走到永年的屋子門口。永年正在屋裡看書,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。穗香把信遞過去,說:“南洋來的。”
永年放下書,接過信。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他沒有立刻拆開,而是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信封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信紙。
信紙有兩頁,折得整整齊齊。永年展開,開始讀。
穗香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她看著永年的表情。永年讀得很慢,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動。他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變化,只是讀到某處的時候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,然後又鬆開。讀完第一頁,他翻到第二頁,繼續讀。第二頁更短,他很快就讀完了。
他放下信紙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爹還活著。”
穗香說:“信上怎麼說?”
永年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信紙重新摺好,放回信封裡,然後才說:“他說他在蘇門答臘的橡膠園安頓下來了,幫人管一片園子,活不算重,工錢也夠用。他說他身體尚可,讓我不必掛念。他說等路通了,他會想辦法回來看看。”
穗香說:“那就好。”
永年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輕輕按在信封上,像是在感受什麼。穗香看到他按著信封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節泛白。
她沒有多問,轉身走開了。她知道永年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。
那天下午,穗香在廚房裡忙活,準備晚飯。永年一首沒有出屋子。穗香路過他門口的時候,看到他還坐在桌前,那封信攤開在桌上,他低著頭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
穗香沒有打擾他,繼續去忙自己的事。她洗了米,下了鍋,切了菜,又去後院摘了一把豆角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,心裡一首想著那封信。她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,但她從永年的表情裡,隱約覺得那封信不只是一封報平安的家書那麼簡單。
晚飯做好後,穗香盛了一碗飯,夾了些菜,端到永年門口。她敲了敲門,說:“永年,吃飯了。”裡面沒有回應。穗香站了一會兒,把碗放在門口,轉身走了。
她回到廚房,自己吃了飯,收拾了碗筷。天色漸漸暗下來,她點了一盞燈,坐在堂屋裡,就著燈光縫補一件舊衣裳。縫了幾針,她停下來,側耳聽了聽。院子裡很安靜,永年的屋子裡沒有動靜。
她放下針線,走到院子裡。永年的屋子還亮著燈。她走到門口,看到門虛掩著,透出一條光縫。她猶豫了一下,輕輕推開門。
永年坐在桌前,那封信還攤在桌上。他低著頭,雙手撐在桌沿,手指抓著桌邊的木頭,指節發白。他沒有哭,但穗香看到他肩膀微微顫抖,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。
穗香沒有走進去。她站在門口,輕聲說:“永年。”
永年沒有抬頭。過了很久,他才鬆開手,首起身子。他沒有看穗香,只是看著桌上的信,說:“我爹在信上說,我娘走的時候,他不在她身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