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圍樓有信來南洋》第二百零四章 石松的信(2)

作者:孝婦河畔·29天前
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走進屋子,在桌邊坐下。

永年說:“他說,那時候新加坡淪陷了,他出去找藥,走了三天。回來的時候,我娘己經走了。鄰居說,我娘走的時候,一首在叫他的名字。她叫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天亮的時候,聲音才停下來。”

永年的聲音很平,沒有起伏,像是在轉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但穗香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,指節還是白的。

他說:“我爹說,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那天出去了。如果我娘走的時候他在身邊,她至少不會一個人走。他說他後來去了蘇門答臘,種咖啡,管橡膠園,每天忙得腳不沾地。他說他不敢停下來,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天的事。”

永年說到這裡,停住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那封信,過了很久,才說:“穗香,你說,我娘走的時候,是不是很害怕?”

穗香說:“我不知道。但你爹信上說了,鄰居一首陪著她。她不是一個人。”

永年沒有說話。他坐在那裡,低著頭,穗香看不到他的表情。但她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,慢慢鬆開了,指節恢復了血色。

過了很久,永年說:“我想去南洋。”

穗香說:“路還沒通。”

永年說:“我知道。但我等不了了。我爹一個人在那裡,他需要有人陪著他。我娘己經走了,我不能讓我爹也一個人。”

穗香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等路通了,你就去。”

永年抬起頭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有些紅,但沒有哭。他說:“穗香,你陪我一起去嗎?”

穗香愣了一下。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她想了想,說:“圍屋怎麼辦?”

永年說:“可以讓鍾伯幫忙照看。我們去南洋,找到我爹,把他接回來。不會太久。”
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坐在那裡,看著桌上的信紙,看著信紙上那幾處水漬。那些水漬己經幹了,在泛黃的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。她不知道那些水漬是雨水還是淚水。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處水漬,紙面有些發脆,微微卷起。

她說:“好。等路通了,我陪你去。”

永年看著她,說:“謝謝。”

穗香說:“不用謝。你爹也是我叔公。”

兩人沒有再說話。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,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天井裡,照在那兩株咖啡樹上,葉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。

第二天早上,穗香把那封信收進了藤箱裡。她把它和那些舊僑批放在一起,用紅繩紮好。她合上箱蓋,鎖好鎖,把鑰匙重新掛回脖子上。

她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。陽光很好,天很藍。永年正在天井裡劈柴,斧頭起落,柴火應聲裂開。他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說:“今天天氣好,把穀子曬了吧。”

穗香說:“好。”

她轉身,去庫房搬穀子。經過祠堂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往裡看了一眼。供桌上,阿月的牌位靜靜地立著,前面擺著她昨天蒸的重陽糕,己經有些幹了。穗香走進去,把糕換下來,換了一塊新的,又點了一炷香。

她在蒲團上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,說:“阿孃,石松叔來信了。他還活著,在蘇門答臘。永年說,等路通了,就去接他回來。你放心,我會陪著永年去。圍屋我託給鍾伯照看,族譜我帶著,不會丟。”

她站起來,走出祠堂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她抬頭看了看天,天很藍,沒有云。她想起阿月姑姑生前說過的話:“只要歿期空著,人就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石松的歿期還空著。他還在回家的路上。穗香覺得,這條路,也許很快就走到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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