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提出要去南洋的那個晚上,穗香一夜沒有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的蟲鳴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永年的話。他說:“我想去南洋。”他說:“我爹一個人在那裡,他需要有人陪著他。”他說:“穗香,你陪我一起去嗎?”
穗香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。月光落在牆上,像一塊淡淡的白斑。她想起阿月姑姑臨終前的囑託:“永年那孩子,心裡苦。你多看著他,別讓他一個人扛著。”她又想起石松信上那幾處水漬,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她閉上眼睛,試著想象南洋的樣子。她從來沒有去過南洋。她只從那些僑批裡,從那些過番回來的族人的講述中,隱約知道那個地方:熱,一年西季都是夏天,有椰子樹,有橡膠園,有咖啡田,有騎樓,有說不清的語言,有來來往往的船隻。石松在那裡,種咖啡,管橡膠園,每天忙得腳不沾地。他一個人,沒有親人,沒有朋友,沒有人在身邊。
穗香想,如果她是永年,她也會想去南洋。
但圍屋怎麼辦?
她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圍屋己經住了七八戶族人,鍾伯一家、五房的嬸子、七房的老太太和孫女,還有幾戶陸續回來的。他們需要人張羅,需要人安排住處,需要人處理日常的瑣事。穗香是阿月姑姑養大的,阿月姑姑走了,穗香就是圍屋的主心骨。她走了,圍屋怎麼辦?
還有族譜。阿月姑姑臨終前,把族譜和藤箱交給了她。族譜上還有那麼多空著的歿期,還有那麼多需要確認的資訊。石松的歿期空著,需要等永年從南洋回來確認。其他那些過番未歸的人,也需要有人去打聽、去核實。穗香答應過阿月姑姑,要把族譜續下去。她走了,誰來續?
她翻了個身,又想起永年說的話:“圍屋可以讓鍾伯幫忙照看。我們去南洋,找到我爹,把他接回來。不會太久。”
不會太久。穗香知道,永年說“不會太久”,是安慰她。南洋那麼遠,路那麼難走,戰爭剛剛結束,交通還沒有恢復,誰也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。也許幾個月,也許一年,也許更久。永年說“不會太久”,但他自己心裡也沒有底。
穗香坐起來,披上衣裳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掛在天井上方,照得院子一片銀白。那兩株咖啡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,葉子泛著光。穗香看著那兩株咖啡樹,想起石松當年種下它們的樣子。她沒見過石松種樹,但她想象過:一個年輕人,從南洋回來,帶著幾株咖啡苗,在圍屋的天井裡挖坑、下苗、培土、澆水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心裡在想什麼?是想家,還是想南洋?是打算留下來,還是註定要離開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兩株咖啡樹活了下來,長得很高,每年都會結幾顆咖啡豆。阿月姑姑生前,偶爾會摘幾顆,曬乾了,磨成粉,煮一碗咖啡。她煮的咖啡很苦,穗香喝過一次,喝不慣。阿月姑姑說:“苦就對了。南洋的咖啡,都是苦的。”
穗香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回到床上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她在心裡把圍屋的事一件一件地過了一遍:族人的吃住,祠堂的香火,族譜的修訂,藤箱裡的僑批,門口的燈籠,天井裡的咖啡樹。她把這些事一樣一樣地數過,像是在清點自己的家當。
她想起阿月姑姑說過的話:“我這一生,守的從來不是一座房子,是這本冊子裡的每一個人。”
穗香想,阿月姑姑守的是人,不是房子。那她呢?她守著圍屋,守著族譜,守著那些空著的歿期。但她守的也是人。石松是人,永年是人,那些過番未歸的族人,都是人。如果她只顧著守圍屋,不去管那些人,那她守的又是什麼?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在心裡說:阿孃,你告訴我,我該怎麼做?
沒有回答。窗外只有蟲鳴,一聲一聲,像是永遠也不會停。
第二天早上,穗香起來的時候,天己經亮了。她走出屋子,看到永年正在天井裡劈柴。他穿著一件舊衫,袖子挽到肘彎,斧頭起落,柴火應聲裂開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。
穗香站在廊下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走過去,說:“永年,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
永年停下斧頭,首起身子,看著她。他沒有說話,等著她繼續說。
穗香說:“你去吧。這裡交給我。”
永年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一個人,忙得過來嗎?”
穗香說:“忙得過來。鍾伯可以幫忙照看圍屋,五房的嬸子可以幫忙做飯,七房的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,但還能幫著看孩子。族譜的事,我可以晚上做。你放心去,不用掛念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斧頭。過了很久,他說:“穗香,你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穗香說:“我走了,圍屋怎麼辦?”
永年說:“鍾伯可以……”
穗香打斷他:“鍾伯年紀大了,管不了那麼多事。五房的嬸子自己還有一大家子要照顧。七房的老太太連走路都要人扶。她們都幫不了我。圍屋需要我在這裡。”
永年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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