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走後的第三天，阿月的病忽然重了。
那天早上，穗香照例端藥進去，看到阿月靠在床頭，臉色比往常更白，嘴唇也失了血色。她叫了一聲“娘”，阿月沒有應。她走近些，看到阿月的眼睛半睜著，目光有些渙散，像是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。穗香放下藥碗，伸手摸了摸阿月的額頭，有些燙。
她轉身出去，叫了鍾伯來。鍾伯看了看阿月，說：“怕是熬不過這個秋天了。”穗香沒有說話。她回到廚房，重新熬了一碗藥，端進去，一勺一勺地餵給阿月。阿月喝了幾口，便搖了搖頭，不再喝了。她靠在床頭，閉著眼睛，呼吸有些急促。
穗香坐在床邊，守著。她不知道該做什麼，只能坐在那裡，看著阿月。阿月瘦了很多，顴骨凸出來，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。她的手搭在被子上，手指細得像枯枝。穗香輕輕握住她的手，手是涼的。
過了很久，阿月睜開眼睛。她的目光比剛才清明瞭一些，看到穗香坐在床邊，說：“你來了。”穗香說：“娘，我在這兒。”阿月說：“我剛才做了個夢。”穗香問：“什麼夢？”阿月說：“夢見你三叔公回來了。他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白襯衫，手裡提著一隻皮箱，笑著對我說，阿月，我回來了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握著阿月的手，感覺到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。
阿月說：“你三叔公走的時候，我才十六歲。他是我爹的弟弟，比我爹小十歲。他走的那天，我站在門口送他。他摸摸我的頭，說，阿月，等叔公賺了錢，給你帶一塊南洋的布料回來，做一件新衣裳。我說，好。他走了，再也沒有回來。”
穗香說：“三叔公後來……”
阿月說：“後來他死在礦上。礦洞塌了，壓在裡面。同鄉的人把他挖出來的時候，己經沒氣了。他們把他葬在檳城的義山，立了一塊碑。碑上寫的是他的名諱，生卒年月。他答應給我帶的布料，一首沒有帶回來。”
阿月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看著窗外，目光有些悠遠，像是透過那扇窗，看到了很遠的地方。她說：“我後來去過檳城一次，是民國十年，跟著一個回鄉的僑胞搭船去的。我在義山找到了你三叔公的墓，給他燒了紙，磕了頭。我在他墓前坐了一個下午，跟他說了很多話。我說，叔公，你答應給我帶的布料，我收到了。不是南洋的布料，是唐山自己織的土布，但顏色是你信裡說的那種藍。我做成了一件衣裳，穿了很多年，穿破了，補了又補，最後實在不能穿了，我把它收起來了。我說，叔公，你在那邊好好的，不用掛念家裡。家裡有我爹，有我娘，有我。我會把圍屋看好，把族譜續好，等你回來。”
穗香聽到這裡，眼眶熱了。她沒有哭，只是握著阿月的手，握得更緊了一些。
阿月說：“你三叔公的歿期，是我填的。民國十一年，我託人打聽，確認了他去世的訊息，才在族譜上填了那一欄。填的時候，我的手一首在抖。我知道，那一欄填上去，他就真的回不來了。但我不填，他就一首懸著，像一盞燈，不知道該往哪裡掛。”
穗香說：“娘，我明白。”
阿月看著她，說：“你真的明白嗎？”穗香說：“我明白。族譜上那些空著的歿期，不是空著的。是等著。等一個確切的訊息，等一個可以安心填下去的答案。在沒有填上之前，那些人就還在路上，還在等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，說：“你比我想象的明白。”她停了停，又說：“穗香，我這一生，沒有嫁人，沒有兒女。年輕的時候，也有人提過親，但我都推了。我爹問我為什麼，我說，我要守著圍屋。我爹說，圍屋有你哥，有你嫂子，不用你守。我說，不是守圍屋，是守族譜。族譜在我手裡，我不能走。”
她說到這裡，笑了笑。笑容很淡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，最後跳了一下光。她說：“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肯走。也許是因為你三叔公。他走了，再也沒有回來。我怕我走了，也回不來了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坐在床邊，握著阿月的手，聽她講那些舊事。
阿月講了很多。她講她年輕時在圍屋的日子，講她爹怎麼教她認字，怎麼教她記賬，怎麼教她看族譜。她講她娘怎麼在灶臺前忙碌，怎麼在院子裡曬梅菜，怎麼在燈下縫衣裳。她講她哥哥怎麼跟著父親去田裡幹活，怎麼在曬穀場上打穀子，怎麼在祠堂裡磕頭上香。她講那些過番的族人，講他們的僑批，講他們寄回來的照片，講他們帶回來的南洋物件。
她說：“我年輕的時候，最喜歡做的事，就是讀僑批。那些信從南洋寄回來，一封一封，有的長，有的短，有的字跡工整，有的字跡潦草。但不管長短，不管字跡如何，每一封信裡，都裝著一個人的思念。有人問候家裡的老人，有人問起田裡的收成，有人託人帶錢回來修屋頂，有人寄了一張照片回來讓家裡人看看他長胖了沒有。我讀那些信，就像看到了那些人的臉。他們在南洋，在錫礦上，在橡膠園裡，在碼頭上，在騎樓街的小店裡。他們做著不同的活計，過著不同的日子，但他們心裡都裝著同一個地方，就是這裡。”
穗香說：“娘，你讀過那麼多僑批，有沒有一封，讓你印象最深的？”
阿月想了想，說：“有一封。是你三叔公寫的。那是他寄回來的第一封信，也是最後一封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。他說，阿月，我在南洋安頓下來了，在錫礦上做工。工錢雖然不多，但省著用，每月能存下幾角。這裡的天氣很熱，但日子還算過得去。你不要掛念我，好好讀書，聽你爹孃的話。等我攢夠了錢，就回去看你。”
阿月說到這裡，停了一下。她說：“那封信，我留了一輩子。後來信紙黃了，脆了，邊角一碰就碎。我用一張宣紙把它裱起來，夾在族譜裡。你以後翻族譜的時候，也許會看到。”
穗香說：“我會找到的。”
阿月點了點頭。她閉上眼睛，像是累了。穗香沒有打擾她，輕輕站起來，準備出去。阿月忽然說：“穗香，你等一下。”
穗香停住腳步，回頭看她。阿月睜開眼睛，看著她，說：“我跟你說的這些事，你記住了嗎？”穗香說：“我記住了。”阿月說：“光記住還不夠。你要把它們寫下來。寫下來，才不會忘。你三叔公的事，我爹我孃的事，圍屋的事，族譜的事，那些僑批的事。你都寫下來。以後有人問起，你可以告訴他們。以後你老了，也可以翻出來看看。”
穗香說：“好。我會寫下來。”
阿月說：“紙筆在櫃子最上面那一格。你去拿來。”
穗香走到櫃子前，開啟最上面一格的抽屜。裡面放著一疊宣紙，一管毛筆，一方硯臺，還有一塊墨。都是舊物，但儲存得很好。穗香把紙筆硯墨拿到床邊，放在小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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