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年決定在秋收之後動身。
日子定下來之後，他變得異常沉默。白天他照常下田幹活，收割、打穀、曬糧，動作利落，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。但穗香注意到，他吃飯的時候常常走神，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，好一會兒才送進嘴裡。夜裡他的屋子亮燈到很晚，穗香偶爾路過，從窗縫裡看到他在燈下寫著什麼，寫寫停停，像是在列一張很長的清單。
她沒有問他寫什麼。她想，他大概是在安排走之後的事。
秋收結束那天，永年把最後一擔穀子挑進倉房，放下扁擔，對穗香說：“我想把東邊那兩畝田賣了。”
穗香正在院子裡晾曬梅菜，聽到這話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她首起身子，看著永年：“那兩畝田是你爹留下的。”
永年說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去南洋需要盤纏。路費、船費、到了那邊的開銷，都要錢。我手裡攢了一些，但不夠。那兩畝田，我託鍾伯問了，鎮上有人願意買，出價還算公道。”
穗香沒有說話。她低下頭，繼續晾曬梅菜，把一片菜葉鋪平，又拿起另一片。她晾完一片，才說：“你爹回來，看到田沒了，會難過的。”
永年說：“我爹回來，看到我把他接回來了，比看到田還在更高興。”
穗香沒有再說什麼。她知道永年己經決定了。他向來如此，話不多，但一旦做了決定，就不會輕易更改。她只是說：“那兩畝田，是你爹當年用僑批寄回來的錢買的。他寫信回來說，買兩畝田，以後老了回來種。田契上寫的是他的名字。”
永年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穗香說：“你賣田的事，要不要先寫信問一問你爹？”
永年說：“信寄到蘇門答臘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。我等不了那麼久。等我到了那邊，見到他，再跟他說。他會理解的。”
穗香沒有再勸。她晾完最後一片梅菜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說：“好。你賣吧。等你爹回來，如果他想種田，我把我孃家那邊的地給他種。”
永年看著她，說：“穗香，謝謝你。”
穗香說：“不用謝。你去南洋，是去接你爹回來。這是好事。田沒了可以再買，人回來了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永年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穗香站在院子裡，看著他走出大門，消失在路盡頭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匾，梅菜己經晾完了，竹匾空空的。她端著竹匾走回廚房，放在灶臺邊。她蹲下來，撥了撥灶膛裡的灰，火己經滅了。她重新點了一把火，架上鍋，開始燒水。
水燒開的時候，她舀了一瓢，倒進盆裡，開始洗米。她洗著洗著，忽然停下來，看著盆裡的水。水面上浮著幾粒米，隨著她的手晃動。她想起石松寄回來的那封信，信上說他在蘇門答臘的橡膠園安頓下來了。他有沒有想過回來？他有沒有想過那兩畝田？他知不知道，他兒子為了去接他，把那兩畝田賣了？
穗香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永年要去南洋了。他要走很遠的路，過很多的水，去一個她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。他要把他的父親接回來。他做了這個決定，她攔不住，也不想攔。
她洗完米，下了鍋，蓋上鍋蓋，坐在灶前看著火苗跳動。她在心裡說：石松叔，你兒子要去找你了。他賣了田，湊了盤纏，要漂洋過海去接你。你等著他。你們父子倆，一定要平安回來。
賣田的事，鍾伯辦得很利落。鎮上那戶人家出了個還算公道的價錢，永年沒有多還價，簽了契，按了手印，收了錢。他把錢分成兩份，一份貼身藏好，一份縫在包袱的夾層裡。他對穗香說：“路上萬一遇到什麼變故，至少還有一份能保住。”
穗香說：“你想得周到。”
永年說：“出門在外，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。”
賣田的事辦完之後，永年開始準備行裝。他先去鎮上買了一隻藤箱，不大，但結實。他把換洗衣裳疊好放進去，又把乾糧、水壺、藥粉、針線包一樣一樣裝好。他買了一把小刀，磨得鋒利，用布包好，放在藤箱的最底層。他說路上也許用得著。
穗香看著他收拾，沒有插手。她知道永年有自己的打算，不需要她多嘴。但她也有自己的準備。
她找出一塊藏青色的土布，是去年冬天從鎮上買的，本來打算給自己做一件新衣裳。她把布攤開，比著永年的身量，裁了一件上衣的料子。她坐在燈下，一針一線地縫。針腳很密，很勻，像是要把所有的牽掛都縫進去。
她縫到衣領的時候，停下來。她拿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撮泥土。那泥土是她從圍屋後山挖的，曬乾了，用紙包好。她又拿出另一包，是梅菜乾，她秋天自己曬的，切成細絲，也包好。她把兩個小布包疊在一起，塞進衣領的夾層裡，然後用針線把夾層縫死。
她縫完最後一針，把線頭咬斷，把衣裳翻過來看了看。夾層縫得很隱蔽，從外面看不出來。她把衣裳疊好，放在永年的藤箱最上面。
第二天，她把衣裳遞給永年，說：“我給你做了一件新衣裳。你試試合不合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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