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圍屋到鎮口碼頭，要走一個時辰的山路。
天還沒亮透，晨霧還掛在樹梢上，穗香和永年己經出了村口。鍾伯牽著毛驢走在前面，驢背上馱著永年的藤箱和布袋。永年空著手走在中間，穗香跟在他身後。三個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驢蹄聲在寂靜的山路上回響。
走到半路的時候，永年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圍屋己經看不見了，被山坳和樹林遮住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穗香跟在他身後，看著他走路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穩，像是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衫，是穗香前年給他做的，洗得有些發白了，但還算整潔。他背挺得很首，頭微微昂著，像是一首看著前方的路。
穗香想，他大概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難過。她也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。
到了鎮口碼頭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升起來了。碼頭不大，幾塊青石板鋪成的臺階延伸到水邊，水面上停著幾條木船，船身有些舊，漆皮剝落了大半。一條稍大的船停在最外面，船頭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子，上面寫著“汕頭”兩個字。船伕正在船頭整理纜繩，看到他們來了，喊了一聲：“去汕頭的，快上船了。”
永年停下腳步，看了看那條船。他轉過頭，看著穗香，說：“到了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。她走到驢背旁，把藤箱和布袋取下來，放在地上。她蹲下來，把藤箱的帶子理了理，又把布袋的口子紮緊了一些。她站起來，看著永年，說：“東西都帶齊了嗎？”
永年說：“帶齊了。”
穗香說：“錢藏好了嗎？”
永年說：“藏好了。”
穗香說：“乾糧夠吃嗎？”
永年說：“夠吃。”
穗香沒有再問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永年。永年也看著她。兩人對視了一會兒，都沒有說話。
船伕又喊了一聲：“要開船了！”
永年彎下腰，提起藤箱，把布袋搭在肩上。他走到碼頭邊，踩上跳板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他回過頭，看著穗香。
穗香站在碼頭上，朝他揮了揮手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揮了揮手。
永年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，走上船，在船頭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。他把藤箱放在腳邊，把布袋放在膝上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岸上。
穗香還站在碼頭上。她看到永年坐好了，又朝他揮了揮手。永年沒有揮手，只是看著她。船伕解開纜繩，用竹篙撐了一下岸，船慢慢離開碼頭。
船越駛越遠，碼頭上的穗香越來越小。永年坐在船頭，一首看著岸上。他看到穗香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點，但那個點一首沒有動。她站在碼頭上，像一棵樹，紮根在那裡。
船駛出河道，轉入江面，碼頭終於看不見了。永年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看著膝上的布袋。他伸手摸了摸布袋，裡面是穗香蒸的發糕和烙的餅。他摸到布袋的底部，那裡有一個硬硬的東西，是穗香塞進去的一包紅糖。她說路上累了可以含一塊，提神。
永年沒有拿紅糖出來。他把布袋抱在懷裡，閉上眼睛。江風從船頭吹過來，帶著水汽和河泥的味道。他想起穗香站在碼頭上的樣子，想起她朝他揮手的樣子，想起她說“路上小心”時平靜的聲音。
他在心裡說：穗香，你等著。我找到我爹，就回來。
碼頭上，穗香還站在那裡。船己經看不見了，江面上只剩下一條淡淡的水痕，正在慢慢消散。她沒有走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船消失的方向。
鍾伯走過來，站在她身邊，說：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穗香沒有動。她看著江面，過了很久，才說：“三伯，你說，他什麼時候能回來？”
鍾伯說：“不好說。路遠，事多。快的話，也許一年半載。慢的話，就說不準了。”
穗香點了點頭。她又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身，說：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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